冤家路窄

  只见门口站了一行刚散完酒会的人,簇拥的正中心是个身形高大的黑衣男人,似乎也感知到什么,侧头和包间内的何栾勤撞上。
  冯磊率先开口:“阿勤,真巧啊,你也在这里见客?”
  冤家路窄四个字说得还真没错,台北就这么大,走哪都能碰见。
  何栾勤玩着手里的餐刀,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就是不答话,身边几个红门会里的组长见状,起身替他奉承了几句,只要表面没戳破,别管背地里捅什么刀子,都得老老实实做样子。但客气归客气,没说要把人往里请,亦有几句散场的趋势。
  何栾勤不理会他,冯磊也不觉得尴尬。他扫了圈宾席,发现不少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也就没着急走,何栾勤这人我行我素惯了,从前何辉先叫他多看着些,身为长辈,冯磊自认有这个替他管教的义务,于是多嘴问了句:“这些客人是?”
  “我来见朋友,副会长也来见朋友?都看着这么眼熟呢。”何栾勤一开口,说话夹枪带棒,指了指他身后的的一群人,全都是红门会里的骨干,前些天他左请又请,请神都不来的一群人,现在全都聚在了冯磊身边,“伯公,好巧啊。”
  都说人走茶凉,何栾勤算是在这些老东西身上看清楚了,何辉先没死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殷勤,现在死了,都着急站队撇清关系。
  冯磊抿了下唇,对他的嘲讽置之不理,谦和地转过身对其他几个元老和外客说了几句话,外面热闹了几秒,说他能处理就行。
  何栾勤等得不耐烦,叫人把门关上。结果这讨人厌的冯磊一脚抵住,何栾勤简直想笑:“怎么了,要一起吃饭?”
  “可以。我正好也要找你商量会长的葬礼事宜,阿勤,你身为会长的亲人理应要参与进来,家属那边的安置工作要你来办。”
  这人可真够不要脸,该商量的全都商量完了跟他还有什么好交代的?装模作样。何栾勤气得耸了耸肩:“行呗,多个座的事。”
  冯磊向外面几个人一个个招待好,送上了车,这才上楼进了包间。
  他本要走去主宾位,看见主位上的女人,心头飘过一丝诧异。这女人眼生得很,不像是跟过何栾勤的哪个小明星,却能让她坐在这个位置。
  被盯的人有些不自在,她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更不清楚为什么这个男人突然看着自己,那样打量的目光叫她没有安全感。
  她下意识地往魏知珩身边靠了靠,告状似的,被魏知珩捉了个正着,抓着她的手指捏了下。
  魏知珩抬起眼审视着冯磊,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这是男人心情差的征兆,赋生紧张地望向他,担心他在其他人的地盘上发怒,至少现在不是好时候。
  然赋生却看见身侧的人儿也聪明地察觉出来,她侧头凑近魏知珩的耳边,伸手挡住自己的口型,男人耐心顺着她,微微偏脑袋贴近,面无表情地听她说话。
  不知说了什么,魏知珩好像不生气了。
  “冯副会长,你再看就不礼貌了。”赶在魏知珩发火前,何栾勤调侃,“进来不是跟我商量事情么,怎么只看女人?”
  冯磊回神,才徐徐落座。不过,他从何栾勤嘴里听出来点消息,这女人大概不是何栾勤的,因为再受宠的,他也没见过能被安排在这种重要位置,唯一可能就是。
  他细细瞥了眼女人一侧那位从始至终都不管窗外事的年轻男人,把他仔细打量一番,觉得十分奇怪。
  刚刚他也不过是看了那女人一眼,顿时让他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冯磊混迹这条路也有十余年,枪里来雨里去,黑白的大人物也接触过不少,没一个像他这样,长得一副书生皮相,斯斯文文,气势能蛮成那样。他看人看相准,那眼神绝对是杀过人的。
  “阿勤,别开这种玩笑话。”
  瞧他这正经样,谁能看得出他是台湾帮里最狠毒的二把手?何栾勤笑他太会装模作样,明明也比他大不了几岁,总拿一副长辈的派头压人,以为自己多么了不得。
  他表面平淡道:“活跃一下气氛么。”
  冯磊不赞同。何栾勤这个人看着谦逊有礼,自认为读了书,赚了钱,骨子里是看不起他们这些从底层打拼出来的人,以前何辉先在世还称他一声豪哥,现在只会用一句副会长呛他。
  “晚些你和我回祠堂,我召集了几个堂主和治丧委员会的大佬有事情要商量,你也出席吧。”
  何栾勤不大情愿,大晚上的还有什么好谈,他笑眯眯:“这事情有你们不就行了,我放心的。”
  冯磊知道他倔脾气,但当着外人的面,他不好发作。不管怎么样,红门的事情红门人自己解决,别闹得和竹联帮一样,信堂至堂为了抢个地盘起内讧,没死在仇家手里,被自己人砍死在锦州街上,闹得人尽皆知,丢光脸面。
  “你——”
  冯磊话没说完,口袋里响起一阵震动,他不悦地摁了静音,屏幕却不间断地响。
  何栾勤都忍不住想替他接:“说不准是什么重要的事呢,谁这么着急?”
  “接商演的,联系了几个明星。”
  看清屏幕上的备注,何栾勤不淡定了,冷笑一声:“既然是接商演的,那请她亲自来唱几首没问题吧?我这刚好有客人,就当助助兴,客人高兴了,多少钱我都给得起。”
  何栾勤不是开玩笑,扭头询问魏知珩的意见:“刚才见笑了,饭局上热闹热闹,您不介意吧?”
  听了半天戏也不见掀桌子,魏知珩觉得没意思,随他的意,反过来看文鸢想不想。
  “随便。”文鸢不知道自己这一句话给接下来带来了多大的祸端。
  冯磊拗不过他,只好打了通电话叫人过来。
  趁此间隙,冯磊主动询问起魏知珩:“这位是?方便介绍一下吗。”
  “姓魏。”魏知珩友好地向他一笑,却没伸手,问,“怎么称呼?”
  姓魏?他脑子转了一圈也没想到有这么个人。
  然男人态度突然地转变叫冯磊猝不及防,刚才的不善就像是场错觉。但冯磊并不掉以轻心,他更觉得这个人不寻常。
  “冯磊,叫我三豪就行。”
  同时,冯磊向主位上来历不明的女人点头致意打招呼,到旁边几个人时,冯磊倒是看那寸头短发的男人很是眼熟,想了两秒,认出他就是跟在日本和山口组和谈碰过一面的男人。
  他虽知道何栾勤跟山口组的人一直保持联系,但今天能一起碰面,冯磊还是略微惊讶。
  赋生知道他认出自己,没藏着掖着,点点头朝他致意。
  菜都陆陆续续地上完,文鸢管不到他们的事,听也听不懂,只能埋头吃着饭,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得不说,这里的主厨手艺极佳,端上来的西湖醋鱼看着就色泽诱人,见她好奇的目光,侍应生特地用英文向她介绍,这些鱼都是选的桃园石门水库三年以上的草鱼制成,并且要经过饿养去除鱼本身的土腥味,才能做得鲜嫩。
  文鸢尝了两口,觉得味道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只能留着肚子吃那道看起来就漂亮的糕点。
  这糕点叫红豆松糕,外面包着一层糯米的皮,里面的馅儿红彤彤的,她咬了一口,都是枣泥和红豆做的。侍应生特地介绍这是当年宋美龄小姐最钟爱的糕点之一,味道甜而不腻。
  她又尝了道东坡肉和蟹粉小笼,这是第一次吃这样口味的菜系,觉得新鲜极了,桌上的菜文鸢基本都品了个遍,毫没注意桌上的男人们都在瞧着她。
  所谓秀色可餐,一桌人看她吃得香,都觉得有意思。
  等到文鸢终于肯抬起脑袋,何栾勤吩咐旁边的人把一份白果鸳鸯山药转到她面前。
  他怎么知道她想吃这个?她疑惑地眨了下眼,何栾勤笑:“尝尝这个。”
  文鸢看了眼魏知珩,男人没吃什么东西,光顾着看她,此时一只手懒懒搭在椅背上,没什么表示。
  他不拦着,文鸢才伸出勺子。她看了好久,但也确实不好意思吃那么多,现在送上门来了不吃白不吃。
  山药和白果混在一起,味道清甜绵密,说不上来的味道,她没忍住多吃了两口。
  瞧她吃得香,魏知珩心情都变得不错,挥挥手又按照刚才她吃的哪几份多的口味又加了差不多口味的菜,让她一次性吃够饱,省得谁递过来的都敢吃。
  包间里两个男人都顺着她,不,准确的说是桌上一圈的人注意几乎全都放在这个女人身上,冯磊不免猜疑起她背后究竟是有着何身份,值得何栾勤这种大少爷屈尊降贵舍出主位,又亲自照料,她身边那个男人又是谁?
  不等冯磊多想的时间,包间外传来敲门,细细弱弱的女人声。
  “豪哥,我可以进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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