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章发布
这段时间,智云灵犀总部气氛沉甸甸的,如钱塘江上空压得极低的雨云。茶水间的闲聊消失了,吸烟区聚集的身影变多了,走廊里相遇也只是点点头,然后匆匆错开,每个人脸上都带凝重。
股票下跌,在市场里是常事,但如果放任不管,持续下跌,跌至破净,事情性质就不一样了。
当公司总资产减去总负债之后除以总股本,得出的每股净资产,和股价的比值小于1,即市净率小于1,就是破净。
如果股价持续下跌,股价低于每股净资产,就意味着可以用更少的钱,买到价值更高的资产。这种时候,通常只有两种人会进场:价值投资者,或者秃鹫。林家显然不属于前者。
林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通过正常的二级市场收购来获得智云灵犀,他们用舆论和行政手段把股价打趴下,让公司陷入绝境,然后在递过来一份收购协议,价格比公司账上的每一份净资产都便宜。
这哪是收购,这是趁火打劫!
梁明哲这段时间很少出现在公司。他频繁往返于高铁站和机场之间,谁都不知道他具体在忙什么。像今天这样整个白天都待在办公室里,实在是难得一见。
窗外依旧是暧昧不明的天气,说不上是雨还是雾,像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纱布。梁明哲坐在办公桌后,神色平静得出奇,目光落在窗外的虚无处,仿佛在等待什么。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的是老陈,手里依旧端着两个泡着龙井茶的啤酒玻璃杯。
梁明哲依旧看着窗户,这一次,他连基本的寒暄都省了。
“没什么事就不要来打扰我。”
这半个月来,老陈在公司里的处境确实微妙。针对周丽的那场闹剧,虽然明面上没有人公开指责老陈,但谁都知道,如果没有老陈的授意和安排,事情不会演变到那一步。而那种近乎侮辱的粗暴驱赶,才是引来星翰资本剧烈报复的直接导火索。
老陈像是没听见那句逐客令,只是把玻璃杯放在办公桌,然后随意地在对面坐下。
“我来呢,是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给你留条退路。”
梁明哲终于收回目光,落在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上。这张脸上,已经找不到当年宿舍上下铺时的赤诚,也不再有创业初期一起熬通宵时的斗志。
“林总也不喜欢把事情做得太绝,你自己把公司交出来,干干净净让位。他们比现在的市价高一点收购股份,你还能留一笔养老钱,下半辈子不愁。这个条件,算是仁至义尽了。”
梁明哲没有打断他,窗外那层灰蒙蒙的雾似乎更浓了些。
老陈顿了顿,又说:“如果过两天,股价跌到破净破发,那就没有现在的价格了。”破发,跌破股票发行价。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根据减持新规,上市公司股价破净或者破发时,实际控制人不得通过二级市场减持股份,要么眼看着变成废纸,要么只能进行场外协议转让。到那个时候,价格就随便他们开了。开多少,就是多少。
梁明哲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准备起身离开。
“老陈,我想知道原因。”
老陈微微一怔。
“公司你也有份,工资,奖金,分红,但凡我有的份,你都有。咱们一起熬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就……”他不忍心把话说完。
林家给你开了什么价码?
老陈沉默了片刻,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他们给我弟,搞了个编制。”老陈是山东人。
梁明哲愣住了。
林家把智云灵犀搞到手里之后,会直接拆了卖钱变现,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他们不会留下这批跟着梁明哲拉起来的技术团队管理层。而智云灵犀这半年来的风波,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他敢说,行业内不会再有任何一家公司愿意接收这种叛徒。
放着上市公司的高管不做,就为了一个基层编制?
“你每年的工资分红,你弟弟一辈子的工资都追不上。你算过这笔账没有?”梁明哲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陈苦笑了一下。
“我老家不看这些。”老陈说,“我高考那年考上了咱们学校,我爹请全村吃饭,拉着村支书的手,说老陈家出了个大学生,以后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结果我毕业的时候,跟着你创业,没回家考公。我爹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梁明哲想起老陈父亲去世那年,老陈连夜赶回山东,叁天后又回来了,眼睛肿着,什么都没说,一头扎进代码里。从那以后,老陈再也没提过回家的事,也没给任何人说起过。
“上次我说,把你妈妈和弟弟都接过来,”梁明哲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托人在拱墅区找了房子,离市二医院近,环境也好。你弟弟,公司可以安排个基础岗位,一边上班一边备考。你……”
“没有用!”像憋了很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老陈高声喊道。“你不懂!”把梁明哲吓了一跳。
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我娘说了,狐死首丘,人老了不能挪窝。她不肯过来,我一年回不去几次,我娘说,这辈子沾不上我的光。以后摔盆,都要靠二狗子。我要是有良心,就给他扶起来。”
他抬起头,梁明哲心里一颤。
“我这么多年,连个媳妇都娶不上,钱都给家里了。家里盖了房子,给二狗子买了车,娶了弟媳妇,狗娃子都生了两个。他们还不知足!”
他用力攥紧了杯子,指节发白。
“我老娘说,狗子的朋友都在政府机关上班,就他整天游手好闲,在圈子里抬不起头。这次我帮他们,他就能去机关单位上班,有个官身,我爹九泉之下都瞑目了。我要是耽误了二狗子做官,她就只当……没我这个儿子。”
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你弟弟,编制落实了没有?”
老陈抬起头,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像如释重负的恍惚。
“应该吧,我娘说,已经去上班了。区里哪个局,我没细问。反正……上班了。”
梁明哲看着他,嘴角慢慢抿起,仿佛在笑,又仿佛是温和的悲悯。
“那就好。”他说。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像积蓄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紧接着,隔壁几间办公室也传来嘈杂的响动,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听不清具体内容。
梁明哲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数字刚刚跳到:13:00。
老陈被楼下的动静惊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想要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不用这么麻烦,”梁明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在这里看吧。”他拿起电视遥控器。
财经频道,新闻发布会的现场,大大的标题,“智云灵犀·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人工智能联合实验室成果发布会”
有个领导模样的人正在发言:“智云灵犀与中科院计算所的合作,其实已经进行了相当一段时间。过去一个月里,我们联合团队基于智云灵犀自研的多模态大模型,针对几个国家急需的垂直领域进行了深度调优和应用开发。”
接下来是字幕滚动研发应用成果,老陈感觉脑袋嗡嗡的,旁的信息像流水一样绕身而过,一点都记不住。
电视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了。
发布会开在下午一点整,这个时间点极其罕见。通常重要的发布都会选在上午,方便全天传播。但现在,距离下午港股开盘,只有一个小时。
有了这条利好消息,智云灵犀下午的开盘情况,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老陈的手死死撑住办公桌边缘,站都站不住。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抖嗦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就开始搞这个了,你……你防着我!”
窗外的光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一些,几缕阳光穿透那层灰蒙蒙的雾,投下淡淡的影子。
梁明哲的目光落在他的影子上。
“其实不是我搞的,还是要感谢顾……周丽小姐。是她牵的线,也是她一直在帮忙推动。中科院那边的人脉,我一个都不认识。”
老陈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表情扭曲,满是愤怒和不甘:“你跟那个周丽果然有一腿!凭什么,凭什么!”
梁明哲走到窗前,背对着老陈,看着窗外终于开始散去的雾气。
“我老婆刚生完二胎,还在坐月子。这个时候我出轨,还是人吗?”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老陈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更何况,周小姐年纪轻轻,生得漂亮,能力又强,凭什么看得上我?”他摇了摇头,“老陈,你心太窄了。一直嫉妒我,所以我才能找出你。”
老陈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着,似乎还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终究没有说出口,他被带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电视机里还在播放着新闻发布会的画面,主持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梁明哲站在窗前,想起了顾澜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