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
活动是临时接的,但冯雪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
苏汶婧在公司的化妆间里坐着,面前那面带灯圈的化妆镜把她的脸照得纤毫毕现,她从镜子里偷偷瞄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冯雪。
冯雪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折了两折,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短了一截,齐耳,削得很薄,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冯雪还在生气着。
苏汶婧在从香港回洛杉矶的飞机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冯雪在她不管不顾的这期间,她在洛杉矶替她推了两个试镜、延期了一个广告拍摄、跟三个合作方赔了笑脸。
这些冯雪一个字都没有跟她抱怨过,是小禾偷偷告诉她的。
所以她回来的时候在机场免税店买了半个行李箱的香港特产,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码在冯雪办公室的茶几上,码成了一座小型的碳水炸弹山,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十分真诚地看着冯雪。
冯雪扫了一眼那座山,又扫了一眼苏汶婧那张我知道错了但我不保证下次不会的脸,然后走过去把手机搁在桌上,拿起那罐虾酱翻过来看了看成分表。
这个放进冰箱会串味。
苏汶婧立刻接上。
我给你买了个小冰箱,专门放它。
冯雪把虾酱搁回去,她绷了大概三秒,然后从鼻子里呼了一口很轻的气。
先上妆,AiSi的人已经在楼下等了。
你不生气了?苏汶婧坐回化妆镜前面,拿起粉底刷往脸上点了几颗。
你不是道了歉吗。”她接了杯热水,接着说,“我这个人,好哄,撒个娇基本就翻篇,前提是不触我的原则。
那这次。
触了一点,没触完全。冯雪的目光从杯沿上方看了她一眼,下次你敢在谈了一个半月的合作前一天飞香港,什么话也不听,我就不是你经纪人了。
苏汶婧从镜子里对她笑了一下,很乖,乖到不像她。
AiSi的夏季芬芳活动办在市中心,苏汶婧从化妆间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条烟灰色的缎面裙,头发半扎,妆容淡而利落。
她是洛杉矶列在受瞩目的华人新生代演员名单里的之一,虽然还没到走在街上会被狗仔蹲点的程度,但在圈内,她的名字已经开始和下一个会红的并列出现了。
AiSi这次选她做夏季香氛的东亚区代言人,是冯雪连续磨了三个月的成果,活动现场很顺利,红毯不长,但闪光灯的密集程度比她上次来的时候翻了一倍,她站在背景板前面签了名字,接受了三分钟的群访,问题都是提前给过的,她答得很得体,中间还即兴用英语接了一个记者的冷笑话,把围在旁边的几个公关逗笑了。
回到休息室的时候冯雪站在窗边打电话,窗帘拉了一半,她的背影被洛杉矶下午四点的太阳勾了一道金色的轮廓线。苏汶婧把高跟鞋蹬掉,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把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拧开搁在她手边,冯雪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你可以回国了。
苏汶婧拿着矿泉水瓶的手停了,她把瓶盖拧回去,看着冯雪,嗯。”
冯雪把手里的文件夹搁在化妆台上,翻开某一页给她看,是一份传真,红头文件,中英文双语的。还剩下一些收尾的工作,大概十天半个月,品牌合约要转,公寓的租约到月底,还有两个还没官宣的项目我替你跟对方谈好了用线上会议跟进。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翻了一页。
苏汶婧这时候正在把头发从半扎的状态拆下来,发卡咬在嘴里,她含糊地问了一句。
择好了公司?
冯雪从文件夹上抬起眼,她看着苏汶婧,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苏汶侑没有告诉你?
苏汶婧把发卡从嘴里拿下来,她转回头看着冯雪,冯雪环着臂,后背靠在墙上。
他开了家娱乐公司,你是不是苏家人?
苏汶婧倒是有些惊讶,她把手里的发卡搁在化妆台上,对着镜子愣了两秒,然后那点惊讶就消退了。
他什么时候——
我收他钱的时候他就开始做准备了。冯雪把文件夹合上搁在化妆台上。
苏汶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准备好了吗。冯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苏汶婧吸了一下鼻子,她把头发往后拢了一把。
为什么走得这么匆忙,你不是一直跟我说洛杉矶的机会不能断,这次怎么——
冯雪把目光移开了,不是你想回国?
苏汶婧从化妆台上拿起腮红刷,在手背上试了一下色。
你第一次这么顺着我。
我平时还不顺着你?这次回香港我说了几次你听了吗?让你注意分寸你注意了吗?
苏汶婧没理,也说不过,她从镜子里看了冯雪一眼,凑近镜面用手指把睫毛往上推了推。
冯雪。我说真的,你这几天在洛杉矶都吃了什么。她转过身,目光从冯雪的脸往下走到锁骨,再往下走到手腕上那根突出的腕骨。又瘦了。
冯雪把环在臂上的手放下来,她的手腕确实比上个月又细了一圈。
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我让你塑形不是让你饭都不吃。瘦得骨头都看得见,这个身材在这个镜头底下显柴,不适合。
苏汶婧用力地点了点头,她可不敢杠,冯雪在专业领域说的话她从来不杠。
她把头转回去对着镜子,从镜子里看着冯雪的倒影。
活动结束之后咱俩去吃饭吧,你刚刚说的那个收尾,我们边吃边聊。
冯雪是想去的,她胃里那个部位又在隐隐地抽搐,这几天越来越频繁了,早上的止痛片效果只维持到下午两点,而且她答应了某个人,今天这个时间段要留给他的,她在心里做了一秒钟的取舍。我订好餐厅了,发到你手机上。
苏汶婧从镜子里皱了一下眉。
你待会不跟我一起?搞这么麻烦。
待会让小禾跟下半场,我有个人要见。她转身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然后停了一下。
苏汶婧没有看她,还在对着镜子刷睫毛。
今天的舞台交给你自己了。冯雪靠在门框上,手还搭在门把上,苏汶婧,我想你长大了。
苏汶婧从镜子里看她一眼,然后她对着镜子里的冯雪做了一个鬼脸,鼻子往上皱,舌尖从牙齿之间伸出来一丁点,离开你,谁还把我当小孩。
冯雪被她逗笑了,随后摇摇头,推开门,撂下最后两个字。
幼稚。
AiSi活动场地外面隔了一条街,有一家很小的独立咖啡馆,开在一棵老树底下,店招是手写的,店里养了一只橘猫,胖乎乎的,背上的毛色像烤过的吐司面包。
这只猫此刻正在一张靠窗的桌面上踱步,步调轻盈地绕着桌边那个人的手肘走来走去,尾巴偶尔扫过他的手腕内侧,猫停下了,它把前爪搭在他的手掌边缘,低头嗅他的食指,大概是刚才摸过什么食物的味道。然后它把整个身体蜷进了他那条小臂和桌面之间的弧形空隙里。
苏汶侑用另一只手的指腹顺着橘猫的脊背往下捋,那只猫把下巴搁在他的虎口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很低沉的震动。
他穿了一件圆领黑T,黑色的短裤,裤管刚好盖过膝盖,脚上是一双白色的限量鞋,头上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的线条。
他旁边搁着一杯美式,冰块已经化了,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
脱离高三最后那场考试以后,他整个人都松了一截。
说他不是这里的人会喜欢的类型并不准确,准确的说,这家咖啡馆的人不算少,而这些人的审美雷达在扫描全场之后同时锁定了同一个目标。
苏汶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想泡的气场,黏在他身上的目光就多了。
冯雪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还是迟了三分钟,她对时间的把控是偏执级别的,讨厌迟到,更不允许自己成为迟到的那个人。
我迟到了。她站在桌边,把包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苏汶侑抬眼,先是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他的帽檐往上抬了一点,露出眉毛和那双深沉的眼睛。
三分钟。他把帽檐重新压低,靠回椅背上。
冯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苏汶侑在她来之前已经点好了,她看了一眼那杯拿铁没有动,她的胃今天不太配合。
她把合同从包里拿出来,一份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封面没有logo没有标题,推到桌子中央。
苏汶侑看过去,他把那只猫从桌上轻拿轻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橘猫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又跳上来钻回他的手肘底下,他翻开合同的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绑着细麻绳的那支圆珠笔,在那条横线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合上,推回去,从头到尾没有翻过正文一个字。
医生怎么说。苏汶侑把圆珠笔搁回桌上,没抬头。
住院治疗。还能苟延残喘两个月,但是我不打算去。她回答。
苏汶侑把手从橘猫身上移开,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的手指在后脑勺上停了几秒,然后把手放下来搁在桌上,指尖在咖啡杯的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联络过一个这方面的专家,我爷爷曾经聘用过同一个团队,对方邮件说可能有方法。
冯雪打断了他。
不用了,我不是一个能看着自己躺在病床上,还被那些药水和管子一寸一寸折磨到最后一刻的人。
苏汶侑抬起眼看她,你也不是一个能眼睁睁看着苏汶婧为了你伤心的人。
长痛不如短痛。冯雪把目光从他眼睛上移开,落在那只橘猫懒洋洋甩着的尾巴上。
打击会更大,你现在还有时间。苏汶侑把手指从杯壁上抬起来,他的手指停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放在桌上,指节微微曲着。
他在努力不让自己听起来像在求她,但他本来就不是在求,他是在用他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把事实摆在她面前,一条一条,让她知道他可以兜底,兜什么都可以。医疗账单,治疗期间的照料,从洛杉矶到香港的往返,她养病期间苏汶婧的每一个通告不会掉,他全都能兜。
可他又知道这些不是冯雪需要的东西,冯雪要的不是兜底。
而他想要的是姐姐不会伤心。
所以我不治了。冯雪把目光从猫尾巴上移回来,她看着苏汶侑的眼睛,我想好好陪她,用这一个月。把以后所有的东西,能想到的风险,能防的漏洞,全部替她排完。
有我。苏汶侑说。
冯雪看着他的眼睛看了足有三秒。
你是她的亲弟弟。你们之间的种种,当下我不会发表意见。她在这里停下,呼吸几秒后说,但是,如果有那么一天,发生了你和她都没有预料到的、不可规避的问题。你还能百分百的保她。
为什么不能。苏汶侑的回答没有间隔,他靠回椅背,橘猫被他的动作带了一下,不满地把尾巴从他虎口里抽出来,他没有看那只猫,我从头到尾不觉得,我和姐姐之间会发生不可抵抗的事。
如果你不爱她了呢。
我的未来里没有这个可能。
秒回,一个字都没有停顿。
那么好。冯雪低下头,把那份签好了的合同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我会跟你签另一份合同。合同内容明天发你。”
苏汶侑点头,他把帽檐往上抬了一厘米,露出整双眼睛。
餐厅位置发我了。
我没告诉她你来洛杉矶的事,她活动还有半个小时,你可以在这里等。冯雪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扫了眼周围,她打心里觉得,她们姐弟俩,都是闷招人的存在,犹豫几秒钟,还是开口:
算了,你在这儿太招摇了,出去以后直接去餐厅等着。
苏汶侑起身,他把椅子推回原位,弯腰用手背在橘猫的下巴底下蹭了一下,那只猫半眯着眼睛把头仰起来露出整截脖子。
谢谢你。他知道冯雪对苏汶婧的感情,她们此刻相似,因为他是和她同样爱着同一个人的少年人,在今天这个时刻能给出的最重的三个字。
以后,我来照顾姐姐。
冯雪偏了一下头把脸转向窗外,她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她不是会在任何人面前哭的人。
这是你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