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客厅窗外那棵橡树的叶子绿了又黄，落了又长。
李诗坐在轮椅上，膝盖搭着薄毯，手里拿着一本看到第叁页就忘了第一页的平装小说。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门开了，许颜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侧身进来，用脚跟带上门。
“还没看完？”她走过李诗身边，瞥了一眼她手里的书，顺手把文件夹堆在餐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诗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快毕业了，是不是很忙？”
“嗯，论文终稿，答辩，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手续。”许颜靠在料理台边，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教授还想让我跟他做一个短期的项目，不过……”她顿了顿，没说完，然后走过来。
“你这两天咳得有点多。”许颜在她轮椅前蹲下，手背很自然地贴上她的额头，“没发烧。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李诗说，喉咙有点痒，她偏过头，压抑地咳了两声，肩膀轻轻耸动。
许颜看着她咳嗽时颈侧绷紧的线条和泛红的耳根，没说什么，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递给她。“多喝水。这边春天干燥，你本来就容易咳。”
李诗接过杯子，她小口喝着。
“我妈……我爸他们，”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最近……还好吗？”
许颜正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论文，闻言抬起头。“怎么突然问这个？想家了？”
“放心吧，他们挺好的。”许颜的语气轻松自然，她走到李诗身后，双手搭在她轮椅的靠背上，微微俯身，气息拂过李诗的发顶。“上周我还跟我妈通电话，她提了一句，说碰到你妈妈了，在超市，看着气色不错，还问你在这边适应得怎么样。我说你一切都好，就是学习忙，让他们别惦记。”
她的手指在李诗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力道适中，像个真正体贴的姐妹。“你爸妈现在日子挺安稳的，你爸好像找了个轻松的活儿，你妈身体也还行。知道你在这边平平安安的，他们最放心了。等过阵子我忙完了，你要真想他们，我们可以视频一下。不过……”她声音压低，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你也知道，你腿这样，他们看了肯定又要担心，问东问西。不如等你好点儿再说，嗯？”
李诗“嗯”了一声，很轻。她没再追问。
“我就是……随便问问。”她说，重新拿起膝盖上的书，翻开。
“知道你是好孩子，惦记家里。”许颜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轻快，“晚上想吃什么？我有点累，不想做了，叫外卖吧。泰国菜？还是那家中餐？”
“都行。”李诗说。
“那就中餐吧，给你点个清淡的汤。”许颜走回餐桌旁，拿起手机开始翻找外卖软件。
李诗继续“看”着书。喉咙深处的痒意又泛上来，她忍着，这次咳得久了点，停下时，胸口有些发闷，喘气声也重了些。
许颜点完餐，放下手机，看向她。“咳得这么厉害？明天我带你去趟诊所，让Evans医生看看，开点强效的药。”
“不用，老毛病。”李诗匀了匀呼吸，声音有些哑，“过几天就好了。”
“随你。”许颜没坚持，重新坐回餐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不舒服别硬撑。”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许颜敲击键盘的哒哒。
李诗慢慢翻过一页书。她确实觉得力气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悄无声息。
外卖送到时，天已经黑了。许颜把餐盒在餐桌上摆开，清炒芥兰，冬瓜排骨汤。
“趁热喝。”
李诗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她吃得很少，几口菜，半碗汤。
“就吃这么点？”许颜自己吃得也不多，大概是真的累，或者没胃口。她看了看李诗剩下的大半碗饭，没再劝，起身收拾餐具。“饱了就行。”
收拾完，许颜走到沙发边，挨着李诗的轮椅坐下，。
“那个项目，”许颜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声音有些含糊，“我推了。”
李诗转过头，看着她。
“教授有点不高兴，不过无所谓了。”许颜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反正毕业证马上到手了。我爸的意思，是让我回去。家里……有些事。”
“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平静。
“答辩完，手续办妥就走。大概……下个月底吧。”许颜睁开眼，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她的反应。“你得跟我一起。这边东西，能带的带，不能带的就扔。房子我会退掉。”
“嗯。”李诗应道。
许颜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过手，握住了她放在毯子上的手。
“回去也好。这边到底不是自己家。”许颜说，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国内环境你更适应，医疗也方便，说不定……对你腿的恢复有帮助。我也可以多点时间陪你。”
“累了就去睡吧。”许颜松开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自己却站起身，重新走向餐桌上的电脑，“我还有一点要弄完。”
李诗操纵轮椅，缓缓离开客厅，回到属于她的那个房间。
咳嗽在黑暗中袭来，比白天更撕扯。她蜷起身子，用手死死捂住嘴，身体因为用力而颤抖。直到那一阵激烈的咳喘过去。
门外，许颜敲击键盘的声音隐约传来，稳定，持续，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节奏。
李诗缓缓转过头，看向紧闭的房门。门缝下的光带，随着外面人偶尔的走动，时而明，时而暗。
毕业前的日子，许颜肉眼可见地忙到脚不沾地。公寓里堆满了需要分类、整理、决定去留的物品。书籍、笔记、衣物、各种零碎。
李诗大部分时间待在客厅角落或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许颜忙碌的身影。许颜有时会拿着某件东西问她：“这个还要吗？”通常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物件，一个马克杯，一本多余的笔记本。
她的咳嗽时好时坏。许颜催了几次去看医生，李诗都以“快好了”推脱。
一天下午，许颜出门去学校办理最后的手续。
李诗操纵轮椅，慢慢在凌乱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她停在一个打开的纸箱旁，里面是许颜一些不再需要的旧课本和打印资料。她伸出手，然后随意抽出了一本厚重的、硬壳封面的艺术史教材。
她翻开一页，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介绍。彩印的图片有些黯淡，：
“想去弗洛伦萨看看真的。”
后面还有一个画了一半的、小小的笑脸。
李诗盯着那行字和那个残缺的笑脸，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转过身，轮椅碾过地上散落的一张废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许颜回来时，天已近黄昏。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差不多了。”她把档案袋扔在桌上，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然后看着满屋狼藉，皱了皱眉。“明天找人来把这些垃圾清走。剩下的装箱，周末快递来取。”
她走到李诗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没什么特别的景致。“看什么呢？”
“没什么。”李诗说，“办完了？”
“嗯，毕业证要等制作，到时候会寄回去。”许颜活动了一下脖子，“总算结束了。在这儿待了四年……”
她低头看了看李诗：“你的东西，自己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带的。没有的话，我就一起打包了。”
李诗摇了摇头。
“那就好。”许颜似乎很满意她的“省心”，转身走向浴室，“累死了，洗个澡。晚上随便吃点吧。”
浴室传来水声。李诗依旧坐在窗边。
咳嗽的感觉又涌上来。这次她没忍，低下头，让压抑的咳声闷在胸腔里，肩膀轻轻颤抖。
力气，好像真的不太够用了。连抬起手臂，都感觉比昨天更沉一点。
答辩日那天，许颜起得很早，头发一丝不苟地绾起，化了精致的淡妆。
“我中午可能回不来，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热。”她俯身，很自然地帮李诗理了理耳边的头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有点凉。“等我好消息。”
“嗯。”李诗点头，“加油。”
许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拎起包，踩着中跟皮鞋，步伐稳定地走了出去。关门声干脆利落。
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李诗在轮椅上坐了很久。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许颜学校的方向。
她就这样看着，看了很久。时间仿佛凝滞，又仿佛在寂静中飞速流逝。
下午，果然下起了雨，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窗户上，后来雨势变大，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扭曲。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雨声里，隐约传来了熟悉的、由远及近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李诗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
许颜带着一身室外的潮湿水汽走了进来。
她先走到厨房，倒了杯热水，双手捧着，慢慢喝了一口。
“结束了。”她说，声音不大，在雨声的背景里很清晰。
李诗操纵轮椅，缓缓转过身，面对她。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诗脸上，似乎在捕捉她的反应，又像是仅仅在陈述一个事实。“他问我，真的不考虑留下来跟他做研究吗？哪怕一年。”
李诗安静地回视她，等待下文。
许颜脸上的那点笑意深了些，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而傲慢的神气。“我告诉他，很感谢，但我家里有安排。”她耸耸肩，放下水杯，走向客厅，开始解西装外套的扣子。“归心似箭，不是吗？”
“这下，真的可以准备回家了。”许颜说，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李诗搁在毯子上的、冰凉的手背，一下，两下，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高兴吗？”
“高兴。”她听见自己用平缓的、听不出波澜的声音回答。
许颜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她收回手，站起身。“晚上吃点好的。庆祝一下。你想吃什么？最后一顿了，这边。”
“你定吧。”她说。
“那就日料吧。有家店我一直想去，没时间。”许颜拿出手机，开始查找、预订，动作利落。“庆祝我毕业，”她说着，抬眼，对李诗笑了笑，那笑容在窗外灰暗雨天的映衬下，竟显得有些模糊的温柔，“也庆祝我们……要回去了。”
李诗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胸腔里，那熟悉的、沉坠的痒意，又开始隐隐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