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都给我住手

  按本朝惯例,提学按临前半月,须传公文至府衙。到任之日,知府率众教官迎于接官亭,由地方官骑马前导,入提学行署。
  城外接官亭候了整日不见人,一众官心中已埋下怨气。知府作为一府之首,自不能形于颜色。仍做足礼数,遣人往渡口候着。
  到凭限最后一日,依然不见人影,也无半点音信传来。
  小衙役正与长官回话,忽听仪门前传报:提督学政到。
  知府面色微沉。不往接官亭,直入府衙,这不是打他脸么?若被有心御史纠他不遵朝例,平白吃个参本。
  想归想,知府换了笑脸去迎人。
  新到任学台虽是正五品郎中,比他低一阶。但提学使实为钦差,与布政使、按察使平级,怠慢不得。
  见了面,知府暗暗打量。莫不是靠脸升迁的花架子罢。
  “钱知府。越向您请罪,此番迟来,实非我愿。”曾越揖了一大礼,言辞切切。
  “途中船起大火,侥幸逃得一命。耽误了行程,让诸位白等一场,实在不敢劳烦知府远迎,故自行前来。御史那边,越择日再去拜谒,断不会让大人背了责待。”
  此言正中下怀。钱守慜心下舒坦不少。这小子还算上道。嘴上却谦道:“小事怎好让学台亲跑一趟。”
  “知府大人这就见外了。往后咱们是一处办差的同僚,怎是小事?”曾越神色认真,转而一笑,“大人,移步后堂一叙?”
  混官场的都是狗精,钱守慜嗅出他的意思,便同他进了后堂。
  叙了几句,曾越引话:“听闻大人对金石收藏颇有研究?”
  谈及金石,钱守慜登时来了精神,侃侃而谈。曾越偶尔应和,待他说得口干啜茶时,从怀中摸出一方小印。
  “这是越自京中商人处得来的,还请大人一鉴好坏。”
  钱守慜接过细瞧,心中欢喜得紧。竟是方汉印旧物。
  曾越适时开口,语带诚恳:“大人爱金石,这方印赠予大人,才算物归其所。若落旁人手里,不过是糟蹋了好东西。”
  推拒几番,钱守慜意满收下。亲自领曾越去了提学行署,又拨了些衙役小厮供他驱使。
  客栈里。
  双奴打开门,夏安一个跨步上来抱住人。
  “双奴姐,你可让我好担心!寻不见你,我这几日都睡不好吃不饱。”
  两人差不多高,双奴摸他头,让他安心。
  后进门的黄总铺哼笑一声,“这小子日日来烦我,耍混说找不到人,就不让我回京。”
  双奴哑然失笑,朝黄总铺道谢。
  夏安不乐意了,抢白道:“阿姐是在商船上丢的,你把人找回来才对。我哪里耍混了?”
  几日不见,夏安与黄总铺斗嘴斗出了几分亲近,说话也没了顾忌。黄总铺懒得和他打嘴仗,问起双奴情形。双奴只简略说了曾越受伤落水,两人在大窑村休养几日才进扬州。
  “平安归来便好。”
  夏安晓得没她说的那么简单,正要细问,曾越推门而入,打断话头。
  黄总铺起身与他见礼。曾越含笑回礼,又问:“总铺何时动身?越好备宴相送。”
  “初九启程。正好回京过年节。”
  寒暄几句,曾越起身送总铺下楼。
  再回房中,夏安亲昵拉着双奴手,一脸懊悔心疼。听到脚步,双奴拍拍夏安手背,示意无碍。
  曾越扫了眼搭在双奴腕间的那只手,看向双奴,温声问:“可叙完了?”
  双奴点点头。
  “那便出发去行署。楼下车马候着了。”
  夏安殷勤从双奴手中抢过行李,不让她提。双奴怕他累,要分担。
  两人正拉扯,曾越踅回,牵起双奴的手:“双奴怎可抚人好意?”
  语毕,拉着双奴便走。
  徒留夏安提着行李,在后头咬牙盯着曾越闲庭信步的背影,恨不能盯出个洞来。
  提学行署俗称学台府衙,前衙后邸,规制齐整。钱守慜早遣人收拾停当,可直接入住。
  进府衙大门,甬道两旁是青松翠柏。仪门后是大堂、二堂,专司办公。再穿过一处花园,才入内宅门。正厅三间,宽敞明亮,供学台日常起居,两侧还附了东西花厅。
  双奴住东厢房,与正房挨得近,推窗便是后园,开阔疏朗。夏安原也欢喜有个好地住,待到了西厢,脸便垮了,穿两个连廊隔得远不说,还僻静得很。
  住了一晚,夏安不死心,想搬去东花厅的偏房。
  膳厅里只双奴一人。曾越一早便出门赴上任仪式去了。
  双奴给夏安盛粥,招呼他坐下。
  “双奴姐,我一个人住西厅害怕,能住你旁边的偏房么?”他扮得可怜兮兮。
  双奴失笑,写道:我问问曾越。
  “嘻嘻,还是阿姐好。”他咧嘴笑,咬了一大口肉包。
  早间,双奴练了会儿大字,多日不写,怕生疏了。想着曾越不回,便同夏安出门去寻黄总铺。
  府衙大门外聚了一堆人。
  学台上任,须先谒文庙,再入明伦堂训导。衙门属官一大早便随学台去了,只留几个衙役当值。前来闹事的是府学和城内书院的学子,里头还混着些纨绔子弟。无人主持局面,衙役哪敢得罪,只能拦着不让入府。
  领头几人叫嚣得更凶:“今日讨不回公道,我们便不走了!”
  “还公道!”附和声一片。
  班头焦头烂额,苦着脸道:“各位小爷,我家大人真不在,你们先回去,改日再来...”
  一旁瘦公子不干了,激愤道:“尽是些滚刀肉!前头说老学台告病辞官,如今新学台来了,又说人不在。一条人命,就这般轻贱?你们当官的吃俸禄不办事,还不让我们进去?今儿非得拆了这府衙!”
  “拆了府衙!拆了府衙!”群情愤概。
  为首的襕衫公子尚有理智,晓得真砸了官署,便理亏一分。他出声道:“想搪塞我们不能够。你说学台不在,让我们入内一探便知。若真不在,我们也不为难你。”
  班头哪敢答应,正想话头回绝,却有人趁乱钻了空子,往仪门闯去。班头忙叫人拦,这下场面乱了。学子们趁势挤开衙役,涌入门内。
  一路拉扯到二堂门,众人寻了个底掉,不见当值的官。
  班头心想这回该信了吧?哪知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帮人进来,不达目的不肯走。
  正吵得不可开交,一眼尖的忽然叫道:“那边有人!”
  众人顺着望去,只见内宅方向走来一女子和一少年。能住行署的,必是新学台家眷。
  霎时,双奴与夏安便被团团围住。
  有人伸手拉双奴,夏安护着她,破口大骂,推搡间动了手。混乱中不知谁的肘子撞过来,双奴躲闪不及摔倒,额角被擦出一道血痕。
  “都给我住手!”
  一声厉喝,人群蓦地静了。
  曾越身着官服,面沉如水,大步而来。
  众人纷纷让道。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双奴面前,目光在她额角的伤处顿了一顿,随即转向那些学子。
  “本官在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有何话讲?”
  PS:
  夏安:堂堂学台,也忒小心眼了!
  班头:谁来救救我?
  众学子:好大的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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