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属于我的命运(Be虐心)

  尹茉衣记得那天的风是甜的。
  叁月的尾巴,春天将将站稳了脚跟,梧桐开始吐絮,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光。她缩在常炅的风衣里——其实也没那么冷,但她就是喜欢把手插进他的口袋里,指尖勾住他的,像一只赖在巢里的鸟。
  “你走快两步,”常炅低头看她,眉尾微微挑起来,带着那种她最熟悉的、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的神情,“草莓千层要化了。”
  “哪有这么快化?”尹茉衣不以为意。
  “化了就塌了,塌了就不好看了。”
  “不好看也要吃。”
  “那你还非要在橱窗前看五分钟,说‘太美了我要拍下来记住这一刻’。”
  “仪式感。”尹茉衣理直气壮地把脸往他肩头蹭了蹭,“你懂什么。”
  常炅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捞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十指交扣,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尹茉衣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一刻好得有点过分,像一杯刚好满到杯沿的水,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
  她下意识地把手握紧了一点。
  甜品店在鼓楼东大街的拐角,是一家开了七八年的老店,门脸不大,招牌被日晒雨淋褪成了浅粉色,但老板做千层的手艺是整个片区公认的好。常炅每周六都来买,雷打不动,因为尹茉衣爱吃草莓千层,而这家店的草莓千层只在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出炉,每天只做十个。
  “你说老板是不是故意的,”尹茉衣有一次趴在柜台上,看着玻璃后面剩下的六枚精致的、层层分明的蛋糕,幽幽地说,“搞饥饿营销。”
  常炅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她头顶闷闷地传下来:“也可能是他只有时间做十个。”
  “你帮他说话。”
  “我是在帮你控制糖分。”
  “……常炅你好讨厌。”
  “真讨厌还是假讨厌?”他从背后环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吐出一口气,“错了,宝宝。别讨厌我好不好?”
  尹茉衣听到这里,心中的气早已消了一半,但为了找面子,故意没有理他。
  这样的对话发生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慢慢地化开,甜得不慌不忙。尹茉衣有时候觉得,她和常炅的恋爱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没有什么跌宕起伏,就是两颗糖放在一起,互相融化,甜得理所当然。
  他们在一起两年零四个月。七百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嵌进自己的骨骼里,拔出来就要带出血肉。
  从甜品店出来的时候,常炅一手拎着那只方方正正的粉色纸盒,一手牵着尹茉衣。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迭在一起。
  “回家吃?”常炅问。
  “嗯。”尹茉衣点头,“我还要泡一壶红茶,用你那套新买的茶具,然后把千层摆在那个有金边的盘子里——”
  “然后拍照四十分钟。”常炅接上了话,故意调侃她。
  尹茉衣嘟了嘟嘴,反驳道,“最多二十分钟。”
  “上次你说‘最多十分钟’,结果我睡着了醒来你还在调色。”
  “那是因为Lightroom更新了,我不习惯。”
  常炅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像一弯浅浅的月牙,眼底有碎碎的光。尹茉衣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走吧,”常炅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赶在日落之前到家,可以在阳台上吃,光线好,方便你拍照。”
  尹茉衣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发出一个响亮的“啵”。
  “奖励你的。”她羞羞开口,觉得脸有些发烫。
  常炅一本正经的盯着她,语出惊人,“才一下?”
  “那你还想——”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声音断在那个“想”字上,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断裂。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尹茉衣后来反复回忆那几秒钟的时候,大脑里永远是一片空白,过了好久才依稀记起些什么来。她记得声音——尖锐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人群的惊叫,像一首突然失控的交响乐。她记得风——那阵风从侧面猛地撞过来,是某种巨大的、失控的物体高速移动时带起的气流。她记得光——车灯的强光显得格外刺眼,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但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手。
  常炅的手。
  在那一瞬间,他松开了她的手——不是放开,是甩开,用力地、决绝地把她往路的内侧推了出去。那一下力气大得惊人,尹茉衣踉跄了好几步,膝盖磕在地上,整个人摔倒在人行道的边缘。
  她趴在地上,掌心擦破了,细密的血珠渗出来,混着灰土。她下意识地回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货车。
  那是一辆中型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某家物流公司的蓝色logo,车头已经撞上了路边的梧桐树,树皮崩裂,露出惨白的木质。而在车头和树干之间,在那个被挤压变形的狭窄空间里——
  是常炅。
  他整个人被夹在货车与梧桐树之间,以一种绝对不正常的姿态歪斜着。那个粉色的纸盒飞出去了,落在几米开外的地上,盒盖弹开,草莓千层摔了出来,奶油糊了一地,顶上的那颗草莓滚到了下水道边,沾满了灰。
  尹茉衣看着那颗草莓,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是一种她从没发出过的、完全失控的嘶叫,像某种被踩碎了尾巴的小动物,尖锐、短促,然后变成一连串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呜咽。
  人群中也爆发出尖叫声,有人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打120了,更多的人杵在一边围观,不住的唏嘘。
  她爬了起来,膝盖疼得发软,但她还是跑过去了。她跑到常炅身边,看见他的脸。他的脸上有血,从额头淌下来,糊住了左眼,但右眼是睁着的,在找她。
  “茉衣……”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的嘴唇在动,但血从嘴角溢出来,把字句都泡模糊了。
  “别……别过来……”他说。
  尹茉衣跪在他面前,手在发抖,不知道该碰哪里。他的胸口被挤压着,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白色的骨茬刺破了裤管,露出来一截,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和碎肉。
  她把手覆在他垂落的手上。那只手刚才还握着她的,干燥、温热、骨感有力。现在那只手的指骨碎了好几根,软绵绵的,像一只被捏瘪了的面粉手套。
  “常炅,”她说,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破的旗,“常炅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疼不疼?”他打断了她。
  不是问自己,是问她。
  他的右眼还是弯着的,那个弧度,那个她最喜欢的一弯月牙,即使在血泊中也固执地弯着。
  “你摔倒了……膝盖……”他勉强吐出几个字。
  尹茉衣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两滴,混着血,晕开来,变成浅粉色的水痕。
  “我不疼,我哪里都不疼,”她拼命摇头,声音已经劈了,“你不要说话了,你不要说话了,救护车马上来,马上来——”
  常炅的嘴唇又动了动。她凑过去,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
  “……草莓千层……明天……再买一个……”
  他的声音像一根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悬着。
  然后断了。
  那根丝线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的一声,轻飘飘地断裂,不留痕迹。
  常炅的右眼还弯着,但里面的光灭了。
  尹茉衣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开始变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漫过手掌、手腕,把所有的温热都吞噬殆尽。
  她握着他的手,跪在满地狼藉的梧桐树下,身旁是扭曲的货车、碎裂的树皮、糊掉的奶油、滚落的草莓,和一地碎成渣的、再也拼不回来的叁月的阳光。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没有松手。担架来的时候,她也没有松手。
  是护士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的。
  抢救持续了四个小时。
  尹茉衣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血痂和裤子布料黏在一起,动一下就撕扯着疼。但她感觉不到。她感觉不到任何身体上的疼痛,所有的痛觉神经好像都在那辆货车撞上来的一瞬间被集体切断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的、闷闷的钝痛,堵在胸腔里,像一块吞不下去的石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是摔倒的时候蹭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薄片。左手——左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那是常被常炅握着的手。
  她把左手翻过来,覆在膝盖上,然后又翻回去。反反复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常炅在玄关蹲下来给她系鞋带。她穿了一双新买的帆布鞋,鞋带是那种圆形的蜡绳,容易松。常炅系了一个双结,又觉得不好看,拆了重新系了一个蝴蝶结。
  “你是不是把我当女儿养?”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发旋。
  “不是,”常炅头也不抬,暗暗的笑了一下,“我在弥补我小时候没有芭比娃娃的遗憾。”
  “常炅!”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
  她又想起昨晚。昨晚他们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的是一部法国文艺片,节奏很慢,镜头很长。她看到一半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他把她放平在沙发上,给她盖了一条毯子,然后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那个吻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下去。
  如果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她知道以后再也没有这种机会,那她——
  不,不能再想了。
  手术室的灯灭了。
  尹茉衣猛地站起来,膝盖一阵剧痛,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门开了,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在电视剧里,在电影里,在别人的故事里。她从来没想到这种表情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种表情叫什么?
  叫“抱歉”。叫“我们尽力了”。叫“对不起,但我们不是神”。
  医生的嘴在动,说了一些话。尹茉衣听见了几个词——“多发伤”“失血性休克”“胸腹联合伤”“抢救无效”。这些词像一颗颗子弹,从她的左耳穿进去,从右耳穿出来,带出了一道道血淋淋的风。
  她站在那里,忘了哭,看着医生,然后点了点头。
  “我能看看他吗?”她问,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残忍。
  医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常炅躺在里面。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脸上有氧气面罩留下的压痕,额头的伤口已经被缝合了,缝得很仔细,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眉骨上方。他的眼睛闭着,睫毛还是那样,长长的,密密的,像两把小扇子。
  尹茉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那种凉不是冬天的凉,是石头一样的凉,是没有生命的物体特有的、让人从指尖一直冷到心底的凉。
  “常炅,”她叫他。
  没有回应。
  “常炅,”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没有回应。
  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力敲一扇关不紧的门。她想把这扇门打开,把心跳分给他一点,但是门打不开,钥匙在她手里断了。
  她忽然弯下腰,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整个人开始发抖。抖得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震颤,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护士在旁边小声说:“女士,您——”
  “我没事。”
  她直起身来,替常炅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一切都失真。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有个护士叫住了她:“女士,您的膝盖在流血,我帮您处理一下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血从裤子里渗出来了,在膝盖的位置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不用了,”她说,“我回家处理就行。”
  她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她走路回去。
  从医院到家,四公里。她走过鼓楼东大街,走过那家甜品店,橱窗已经关了灯,里面黑漆漆的,玻璃上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散着,嘴唇干裂,眼睛空洞,仿佛已经缺失了灵魂。
  她忽然想起下午她趴在橱窗前说的那句话:“太美了我要拍下来记住这一刻。”
  她记住了,她记住了所有的一切。记住了让她深恶痛绝、刻骨铭心的这一天。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掏出钥匙开门,他的拖鞋还在鞋柜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灰色的,棉质的,脚后跟的位置被他踩得有点塌。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沙发上还搭着那条毯子——昨晚他给她盖的那条。茶几上摆着他那套新买的茶具,还没拆封,透明的塑料膜裹着,在灯光下反着光。
  阳台上晾着他的衬衫。白色的,棉质的,领口有一点泛黄,他一直舍不得扔,因为那是她买给他的。
  尹茉衣走到阳台上,把那件衬衫取下来。布料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脸埋进衬衫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没有他的味道了。
  她抱着那件衬衫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暗下来,天边泛着一种浑浊的橘色,是地面的灯光反射上去的。她想起常炅说过,他最喜欢的是凌晨叁四点钟的天空,那时候大多数灯光都灭了,天还没有完全亮,天空是一种介于藏青和鸦青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水泡过的墨”。
  “下次我带你去看,”他说,“定个闹钟,叁点半起来,去天台上看。”
  “我才不要叁点半起来。”
  “那我拍给你看。”
  “你拍得不好看。”
  “……那我画给你看。”
  “你画得也不好看。”
  他哼了一声,把头转过去,“……你就知道欺负我。”
  她当时笑了一下,撒娇着讨好说,“没有啊~”
  现在回想起来,脸上也不自觉的带上了那抹淡淡的笑容。
  尹茉衣愣住了。
  好像突然之间有一把刀,从她的胸腔里横着切过去,把所有堵在里面的东西都剖开了。血、脓、碎肉、骨头渣子,一股脑地涌出来,堵不住,止不住,她低下头,整个人蜷缩在阳台的角落里,终于哭了出来。
  哭得整个人都在痉挛,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混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浑身发麻,哭得手指痉挛成鸡爪的形状,掰都掰不开。
  她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凌晨叁点的时候,她哭干了所有的眼泪。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整个人像一条被拧干了水的毛巾,皱巴巴地瘫在阳台上。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藏青和鸦青之间,有一小片干净的、没有被灯光污染的深蓝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纯粹的、沉默的蓝。
  她不知道常炅说的“被水泡过的墨”是不是就是这个颜色。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那片天空。
  快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照片拍出来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看了看相册里那张全黑的照片,忽然觉得很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休息,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常炅那边的枕头还在。她伸手把那个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
  这一次,她闻到了他的味道。
  她把这个枕头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尹茉衣醒了。
  睡眠没能成为她的避难所,疼痛依旧如影随形,在她睁眼的瞬间,便宣告了它的主权。
  后脑勺的疼痛像一把钝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颅骨。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碰她的手臂,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在皮肤上,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刺痛——针头刺进了血管。
  她皱了皱眉,费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刺眼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医院。
  她在医院里。
  “醒了醒了,”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尹茉衣,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慢慢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叁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表情严肃但不算严厉。旁边站着一个护士,手里拿着输液管,正在调节滴速。
  “你在路边晕倒了,是好心人叫的救护车把你送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严重脱水和营养不良了?血糖只有2.1,血钾也低得吓人,再晚来几个小时——”
  医生的话像水一样从她耳边流过,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液体正在往下淌。手背上有好几处淤青,是血管太脆、护士扎了好几次留下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我手机呢?”
  “在这。”护士从床头柜上拿起她的手机递给她。
  手机是关机的。她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一百多条未接来电。
  妈妈的,爸爸的,同事的,朋友的。还有几条是陌生号码。
  微信消息更是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红点,像一片血色的海洋。
  她谁的消息都没点开,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尹茉衣,”医生的声音变得严厉了一些,“你现在的情况需要住院观察。你的身体机能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紊乱,除了脱水和营养不良之外,你的心电图也有异常,QT间期延长,这可能与电解质紊乱有关。如果你继续这样——”
  “我没病,”尹茉衣闭着眼睛说,“我就是没吃饭而已。”
  “没吃饭就是病。饿死也是一种死法。”
  医生的话很直,直得像一根棍子,毫不客气地戳在她身上。
  尹茉衣没有说话。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你男朋友的事,我听说了。送你来的人在你的衣服里找到了你的身份证,医院联系了你的家人,你妈妈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在这之前,你先好好休息,把液体输完,吃点东西。”
  尹茉衣依然没有说话。
  医生和护士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病房安静下来。
  这是一间叁人病房,但另外两张床是空的,所以实际上只有她一个人。窗帘是拉开的,外面是下午的阳光,不算强烈,带着一点暮春的暖意。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
  尹茉衣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她在摸自己的脉搏。
  一下,两下,叁下。
  跳得很慢,但很稳。不像前几天那样狂乱地敲着门,而是安安静静地、有条不紊地跳着,像一个不知道主人已经不想活了的、尽职尽责的傻瓜。
  “你怎么还在跳呢?”她小声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脉搏没有回答她。它只是继续跳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傍晚的时候,尹茉衣的妈妈到了。
  她是从老家坐高铁赶来的,叁个小时的车程。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茉衣——”她的声音在看到女儿的那一刻就碎了。
  尹茉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她听到妈妈的声音,慢慢转过头来,眼神空茫得像一片被烧焦的荒原。
  “妈。”
  一个字,干巴巴的,像一片从枯树上剥落的树皮。
  尹茉衣的妈妈姓林,叫林淑美,是个小学老师,教了二十多年的语文。她见过很多哭闹的孩子,见过很多青春期的叛逆,见过很多成长的阵痛。但她的女儿此刻的眼神,她从来没有见过。
  那不是一个活人的眼神。
  那眼神里早已没有活气,只余一具尚在呼吸的躯壳,像被抽走了所有引线的木偶。
  林淑美把行李箱和帆布袋放在地上,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把尹茉衣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女儿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秒。
  “发烧了,”她说,“多少度?”
  “不知道,”尹茉衣说,“可能是有点。”
  林淑美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然后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出一碗粥。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金黄色的,亮晶晶的。
  “喝点粥,”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出来,“你从小就不爱吃饭,一有心事就不吃。小时候还能哄,现在大了,哄不动了。”
  尹茉衣看着那碗粥,没有说话。
  护士来了,量了体温——叁十八度四。医生说可能是脱水引起的,也可能是后脑勺撞到地板导致的轻微脑震荡,需要再观察。
  林淑美谢过护士,转过头来,看见那碗粥还是一口没动。
  “茉衣,”她的声音不高,也不急,但有一种当老师的人特有的、不怒自威的力量,“你喝不喝?”
  “不想喝。”
  “你不想喝也得喝。你手上的针是营养液,不是饭。你的胃已经空了至少叁天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胃黏膜会受损,会胃出血,会——”
  “妈,”尹茉衣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他死了。”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从她的脸上移到了枕头上,把白色的枕套照得有些刺眼。
  林淑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尹茉衣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几十年握笔磨出来的。那些茧的触感粗糙而真实,像大地,像树皮,像所有经年累月、沉默地承受着风雨的东西。
  “我知道,”林淑美说,“我都听说了。”
  “他被车撞了。”
  “我知道。”
  “他死的时候还在问我疼不疼。”
  “……我知道。”
  “他说明天再给我买一个草莓千层。”
  林淑美的手收紧了。
  尹茉衣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面在狂风中苦苦支撑的旗帜。
  “但是没有明天了,妈。没有明天了。他的明天没有了,我的明天也没有了。所有的明天都没有了。”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
  它们从她的眼角滑出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把枕头打湿了一小片。
  林淑美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女儿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很多年前哄还是婴儿的尹茉衣入睡时那样。
  “妈,”尹茉衣的声音从眼泪中浮上来,含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我不想活了。”
  林淑美拍着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傻孩子,”她说,“说什么傻话呢。”
  她知道她妈在强装镇定,她感受到了她妈颤抖的频率。
  尹茉衣闭上了眼睛。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她的手在妈妈的手心里慢慢放松了,不再僵硬地绷着,像一块被捂热的冰,一点一点地化开。
  “粥,”她哑着嗓子说,“我喝一点。”
  林淑芬松开她的手,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到她嘴边。
  小米粥的米油滑过喉咙,温热、绵软、带着谷物的清香。胃在接收到这一点点食物的时候,发出了一个微小的、几乎听不到的满足的叹息。
  尹茉衣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摇了摇头,表示够了。
  林淑美没有勉强。她把碗放下,替女儿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本书——是一本旧版的《我们仨》,杨绛的。
  “我给你读一段?”她问。
  尹茉衣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林淑美翻开书,找到了一个折了角的地方,轻声读了起来。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人。我清醒地看到以前当作‘我们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栈而已。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还在寻觅归途。”
  尹茉衣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尹茉衣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银杏林里,满地金黄色的落叶,像铺了一层碎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斑驳而温暖。
  常炅站在她对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瘦削的手腕。他的手里捧着一盆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层层迭迭,翠绿的叶子油亮亮的。
  “茉衣,”他叫她,眼睛弯成两弯好看的月牙,“你看,我买了。”
  她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你别过来了,”常炅说,好像看穿了她的困境,“我过去。”
  他朝她走过来。每走一步,地上的银杏叶就沙沙地响,像一首很轻很轻的歌。
  他走到她面前,把那盆栀子花递给她。她伸手接过来,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清甜的,带着一点点青涩的苦味。
  “好看吗?”他问。
  “好看。”
  “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他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滑到发尾,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熟睡的猫。
  “常炅,”她叫他。
  “嗯?”
  “你疼不疼?”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疼,”他说,“一点都不疼。”
  “真的?”
  “真的。你看,我好好的。”他张开双臂,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白衬衫在阳光下翻飞,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她抱着那盆栀子花,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常炅,”她说,“我想你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他的眼睛还是弯着的,但那弧度里面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不舍,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大海一样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但是你先好好的。”
  “……我做不到。”
  他愣了一下,扯住一抹笑,“你可以的,茉衣。”
  “……”
  常炅似乎看出了她的心绪,他走过来,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她闭上眼睛,感受那个吻的温度。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常炅已经不在了。
  银杏林还在,阳光还在,她手里的栀子花还在。
  但他不在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盆栀子花。花瓣上有一滴露珠,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滴露珠。
  凉的。
  但不是很凉,像清晨的第一阵风,像泉水从指缝间流过,让人清醒。
  她抬起头,看着空无一人的银杏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栀子花的香气灌满她的胸腔,清甜裹着一丝青涩的苦味,甜意漫过喉间,却留了点微涩的余韵在呼吸里。
  甜腻的奶油香气钻进鼻腔,尹茉衣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意识便顺着这股甜香,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斜阳从西边漫过来,两道影子被拉得细长,在地面上缠作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
  她低头看——她的帆布鞋的鞋带系着蝴蝶结,是今天早上常炅蹲在玄关替她系的。在她旁边,是一双黑色马丁靴,鞋带系得很紧,是常炅的风格。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走啊,”常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裹着那抹她最熟悉的、无奈里掺着纵容的笑意,“愣什么呢?草莓千层要化了。”
  尹茉衣缓慢地、几乎是以一种分解动作的节奏抬起头。
  常炅就站在她面前。
  完整的、活着的、完好无损的常炅。他的额头没有血,左眼没有被糊住,右眼弯着她最喜欢的那一弯月牙。他的手里拎着一只方方正正的粉色纸盒,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燥而温热。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齿轮咬合不住,发出干涩的、刺耳的摩擦声,“你——”
  “我怎么了?”常炅歪了一下头,表情从无奈变成疑惑,又很快变成担忧,“茉衣?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
  他伸出手,手背贴上了她的额头。
  温热的。干燥的。
  那只手在另一个时空里,在梧桐树下,在血泊中,被碾碎了骨节,软得像一只被捏瘪的面粉手套。
  现在它贴在她的额头上,完整地、真实地、活生生地。
  尹茉衣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哎——怎么了怎么了?”常炅慌了,纸盒换到左手,右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我就说你中午没好好吃饭——”
  尹茉衣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狠狠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是走了一路留下来的。还有属于常炅本人的、她说不清道不明但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来的味道。
  活的。他是活的。
  她伸出手,死死地攥住了他外套的衣摆。攥得指节泛白,攥得布料都变了形,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石头,指甲嵌进石缝里,嵌出血来也不肯松开。
  “茉衣?”常炅的声音更慌了,他低头看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臂收紧了一些,“到底怎么了?做噩梦了?我们不是在逛街吗?”
  噩梦。
  尹茉衣浑身一震。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目光急切地扫过四周——鼓楼东大街,日头斜斜挂着,梧桐絮刚冒头,空气里飘着一层毛茸茸的暖光。甜品店的橱窗在她身后,玻璃上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倒影。街对面是一家涮肉馆,门口排着长队。再往前走五十米,是一个丁字路口——
  货车。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辆货车就是从那个丁字路口冲出来的。刹车失灵,或者司机疲劳驾驶,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她从来没有去查过,因为她光是看到那辆车的蓝色logo就会呕吐。
  但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常炅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完整的,温热的。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有机会。
  不管这是梦,是幻觉,是老天爷一时兴起的恶作剧,还是别的什么——她都还有机会。
  “常炅,”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们换条路走。”
  “什么?”
  “换条路走,”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急迫,攥着他衣摆的手又紧了几分,“不走前面那个路口了。我们走——走后面那条巷子,绕一下。”
  常炅皱了皱眉,但没有多问。他一向是这样,对于她突如其来的、毫无来由的任性,他总是先顺着,再问为什么。
  “行,”他说,揽着她转了个方向,“从巷子里穿过去,多走五分钟。你想吃的那家关东煮还开着,顺路买一点?”
  尹茉衣点头,点了好几下,点得太用力了,像一只啄米的鸡。
  她不敢说话。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然后常炅就会更加担心,就会追问她到底怎么了,而她没有办法解释——她怎么解释?说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说他在不久后会被一辆货车撞死?
  她说不出口。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所以她只是攥着他的衣摆,跟在他身边,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小区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新叶嫩绿,老叶深翠,层层迭迭地铺开。地面是石板铺的,有些年头了,缝隙里长出细碎的青苔。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常炅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茉衣,”他转过身,面对着她,一只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她都不知道自己还在哭,“你到底怎么了?你吓到我了。”
  尹茉衣仰头看着他。
  阳光从巷口漫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晕。他深棕色的眼睛浸在光里,透出琥珀似的暖意,像能焐热人心底的寒凉。他的眉尾微微挑着,是担心的表情,但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刚才的笑意,所以整张脸上的神情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让她心碎的东西。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丝,“梦见你死了。”
  常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弧度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尾弯下去,像一弯浅浅的月牙。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胸腔震动的声音透过骨传导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梦都是反的,”他说,“你不是总这么说吗?”
  尹茉衣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面被轻叩的鼓,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上。
  “嗯,”她说,“梦都是反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叁下。她要记住这个节奏,记住这个声音,记住这个频率。她要刻进骨头里,溶进血液里,再也不会忘。
  他们从巷子里绕出来,多走了十分钟——因为尹茉衣坚持要在巷子口的关东煮摊子上买一串鱼竹轮和一串萝卜,然后站在路边吃完。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常炅的脸。
  “你今天是打算用眼神把我吃了?”常炅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咳了一声。
  “嗯,”尹茉衣说,“把你吃了,你就跑不掉了。”
  常炅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被他压下去。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串已经空了的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
  “跑不掉,”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跑。”
  他们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常炅开了灯,换了鞋,把草莓千层放在茶几上,然后去厨房烧水泡茶。尹茉衣站在玄关,看着他的拖鞋——灰色的,棉质的,脚后跟的位置被他踩得有点塌——和他走路的背影。
  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若隐若现,像两片薄薄的翅膀。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点外八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她记得他所有的细节,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小动作。因为那些东西曾经是她仅剩的、唯一能记住的。
  “红茶?”常炅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还是你想喝别的?”
  “红茶,”尹茉衣说,声音恢复正常了一些,“用你那套新茶具。”
  “行。”
  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摆着那套新茶具,还没拆封,透明的塑料膜裹着。她伸手摸了摸,塑料膜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上一世——如果那个世界真的存在过的话——这套茶具永远没有被拆开。它裹着塑料膜,在茶几上摆了很多天,直到她终于有力气站起来把它收进柜子里。她收的时候不小心摔了茶壶的盖子,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深色的胎体。
  现在它完好无损。
  常炅端着茶盘走出来的时候,尹茉衣已经把塑料膜拆了,茶壶、公道杯、两只小茶杯,整整齐齐地排在茶几上。她拆得很小心,没有磕到任何东西。
  “这么积极?”常炅挑了挑眉,把茶盘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开始温壶、投茶、注水。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注水的时候手腕微微转动,让水流沿着壶壁缓缓注入。
  尹茉衣看着他泡茶。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因为专注而略微前倾的身体。
  她还活着,他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茶泡好了。常炅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留给自己。然后他打开那只粉色的纸盒,把草莓千层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在她专门买的那只有金边的盘子里。
  “拍吧,”他说,往沙发上一靠,端起自己的茶杯,“最多二十分钟。”
  尹茉衣看着那只蛋糕。
  草莓千层。层层分明的饼皮,夹着细腻的奶油,顶上铺着新鲜的草莓片,淋了一层薄薄的糖浆,在灯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上一世,它摔在了地上,奶油糊了一地,草莓滚到了下水道边,沾满了灰。
  “不拍了,”她说,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草莓有一点点酸,和奶油的甜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柔的、让人想哭的味道。
  “好吃吗?”常炅问。
  “好吃。”
  “那你还哭?”
  尹茉衣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又是湿的。
  “太高兴了,”她说,嘴角扯出一个笑,“高兴得想哭。”
  常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品。
  “尹茉衣,”他叫她的全名,语气认真得不像他,“你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温暖的,带着担忧和一点点她看不懂的、很深的东西。
  “常炅,”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过马路,走人行横道,看红绿灯,不要闯红灯,不要抢黄灯,不要——”
  “我从来不闯红灯,”常炅打断她,“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尹茉衣说,“但你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
  “还有,”她深吸了一口气,“不要靠近大货车,不要靠近公交车,不要靠近任何大型车辆。离它们远一点,保持叁米以上的距离。”
  常炅的眉头皱了起来。
  “茉衣,你到底——”
  “你答应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尹茉衣没有睡觉。
  她躺在常炅身边,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常炅早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翻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她就那样看了他一整夜。
  看着窗外的光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藏青,从藏青变成鸦青,然后天边开始泛白,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第二天是周日。
  尹茉衣醒来的时候,常炅已经不在床上了。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在一瞬间飙升到一百八十迈,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常炅?”她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
  “在。”厨房里传来他的声音,平淡的,日常的,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尹茉衣跌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没事。他只是去做早饭了,只是去做早饭了。
  她光着脚走进厨房的时候,常炅正在煎鸡蛋。平底锅里滋滋地响着,蛋白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旁边的小锅里热着牛奶,灶台上放着一碟切好的水果。
  “你怎么不穿拖鞋?”常炅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地板凉。”
  尹茉衣没有回答。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之间。
  常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腾出一只手,覆在她交迭在他腹部的手上,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两下。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跟个树袋熊似的。”
  “就想抱着你。”
  常炅没再说什么。他把火关了,鸡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转过身,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行,”他说,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抱吧。”
  他们就这样站在厨房里,站在早晨的阳光里,站在煎鸡蛋和热牛奶的香气里,安安静静地拥抱了很久。
  尹茉衣阖着眼,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像锚点般落进心底。
  她开始相信了。
  相信那个噩梦已经过去了,相信那辆货车永远不会再出现了,相信常炅是安全的,相信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明天。
  草莓千层,红茶,新茶具,有金边的盘子,凌晨叁四点钟的天空,栀子花,银杏叶——这些东西都会有,它们都会有的。
  因为常炅活着。因为她还来得及。
  周一,常炅去上班了。
  尹茉衣一个人在家。她请了假——她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主编很好说话,她说身体不舒服,主编就批了她叁天假。
  她没有出门。她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春天的风吹进来,把沉闷全部吹走。她换了床单,洗了衣服,擦了地板,给阳台上的绿植浇了水。她甚至去超市买了菜——常炅喜欢吃她做的番茄牛腩,但她在另一个时空里再也没有机会做给他吃了。
  傍晚的时候,她收到常炅的微信。
  “加班,晚点回。你先吃饭,别等我。”
  尹茉衣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好。注意安全。”
  她特意把“注意安全”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了好几次,生怕这四个字不够郑重,不够用力,不足以让老天爷看见她的诚意。
  常炅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
  尹茉衣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那盘已经凉了的番茄牛腩,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没事的,只是加班,他晚点就会回来。她告诉自己,不要去乱想,不要自己吓自己。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的胸腔里,不深不浅,不痛不痒,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
  晚上十一点,常炅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尹茉衣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什么都没有看。听到门响,她几乎是弹起来的,叁步并作两步冲到玄关。
  常炅正在换鞋,看到她冲过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我不是说了让你先睡吗?”
  “睡不着。”
  常炅换好拖鞋,走进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指腹穿过发丝,从头顶一路顺到发梢,动作轻得没一点分量,跟哄小孩似的,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
  “加班太晚了,”他说,“明天不用早起,我陪你。”
  尹茉衣点了点头,拉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常炅,”她说,“你以后能不能别加班到这么晚?”
  “怎么了?”
  “晚上不安全。”
  常炅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胆小,没有说她杞人忧天,没有说“我又不是叁岁小孩”。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我尽量。”
  那天晚上,尹茉衣又失眠了。
  她躺在常炅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心里那根针还在。她不知道它在怕什么——货车已经躲过去了,那个丁字路口他们再也不会走了,常炅也答应她远离大型车辆了。一切都安全了,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可她就是睡不着。
  接下来的几天,尹茉衣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常炅。
  她送他上班,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坐一整天,等他下班,然后一起回家。她帮他带午饭,替他挑没有安全隐患的外卖,甚至在他过马路的时候死死地攥着他的袖子,像一只护食的猫。
  常炅没有抱怨。他只是偶尔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像心疼,又像忧虑,又像是一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被装在错误容器里的情感。
  周四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常炅忽然翻过身来,面对着她。
  “茉衣,”他说,“你是不是该跟我聊聊了?”
  “聊什么?”
  “聊你从上周六开始到底怎么了。”
  尹茉衣沉默了一会儿。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还是那个借口,“梦见你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被车撞了。”
  常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茉衣,”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是做了个梦那么简单。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你别把自己搞垮了。你最近瘦了很多,也不怎么吃东西,晚上也不睡觉。你这样,我——”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尹茉衣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拍。
  “我没事,”她说,“我就是太怕失去你了。”
  常炅的手臂收紧了。
  “你不会失去我的,”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顶,“我哪儿都不去。”
  尹茉衣闭上眼睛,把他的心跳一声一声地刻进骨头里。
  直到下一个周五。
  那天常炅没有加班。他按时下了班,和尹茉衣一起吃了晚饭,然后说要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我陪你。”
  “不用,就在楼下,五分钟就回来。”
  尹茉衣犹豫了一下。便利店确实很近,就在小区门口,步行不超过叁分钟。而且她今天真的很累——连续一周的精神高度紧张让她的身体透支了,头一沾枕头就昏昏沉沉。
  “那你快去快回。”
  “好。”
  常炅穿上外套,换了鞋,推门出去了。
  尹茉衣躺在沙发上,裹着那条毯子——就是那条他给她盖过很多次的毯子——闭上了眼睛。
  她只是想眯一会儿。等他回来,她就起来。
  她睡着了。
  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迷迷糊糊地“喂”了一声。
  “请问是尹茉衣女士吗?”
  “是。”
  “这里是XX交警大队。请问您认识常炅先生吗?”
  尹茉衣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尹女士?您在吗?”
  “……在。”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嘶哑而扭曲。
  “常炅先生在XX路口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目前已经被送往XX医院。请您尽快赶到——”
  她没有听完后面的话。
  她挂了电话,从沙发上跌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她没有感觉到疼。她爬了起来,光着脚冲出了门。
  小区门口的风很冷。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然后整个人瘫在后座上,浑身发抖。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已经躲过那辆货车了。她已经改变了那个命运了。常炅答应过她的,他答应过她远离大型车辆,他答应过她注意安全,他答应过她——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她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跑进急诊大厅,抓住导诊台的护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常炅。常炅在哪里?”
  护士查了一下,说:“在抢救室。您是家属吗?这边——”
  尹茉衣转身朝抢救室的方向跑去。
  走廊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惨白的灯光泼洒下来,将周遭的一切都浸染得失真而虚幻。她抬眼望向走廊尽头,抢救室的门就在那里,门楣上方,一盏刺目的红灯亮着,“抢救中”叁个字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她站在门前,浑身发抖。
  不。不要。不要再来一次。求求你了,不要再来一次。
  她跪在了抢救室的门前。
  抢救室的灯灭了。
  尹茉衣抬起头,看着那盏灯从红色变成绿色。门开了。
  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一种她见过两次的表情。在另一个时空里,在另一家医院里,另一张脸上,同样的表情。
  “常炅的家属?”医生问。
  “我是。”她的声音听着异常疲惫。
  “病人送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死因是严重的颅脑损伤——他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私家车撞倒,后脑着地。我们进行了全力抢救,但是——”
  医生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
  她走出医院的大门,站在深夜的街头。风很冷,叁月的尾巴还没有彻底暖和起来,夜风里带着冬天残存的寒意。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城市不肯睡去,于是夜空也便无法合眼。地面的霓虹与街灯联手,将天空涂抹成一种暧昧的橘色。那是一种被污染了的暖光,没有星月的点缀,只有一片混沌的、泛着油腻光泽的橘,无力地笼罩着这座不夜城。
  她转身,走向了马路对面。
  街角的药房还亮着灯。她走进去,买了一盒安眠药。店员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的脸色太差了,多问了一句:“您没事吧?”
  “没事,”她说,“失眠。”
  她回到家里,换了鞋,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翻出了一瓶常炅喝剩下的威士忌。
  她把安眠药倒在手心里,数了数。
  二十几颗。够了。
  她把药片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就着威士忌吞下去。酒很辣,辣得她喉咙发紧,眼泪又被呛了出来。
  然后她躺在床上,等待那二十几颗药片在胃里慢慢化开,像一场无声的雪崩,将她的意识一寸寸掩埋。
  尹茉衣没有死。
  她在洗胃的剧痛中醒来,在呕吐和抽搐中醒来,在妈妈林淑美的哭声和医生的交谈声中醒来。
  “你是不是疯了?”她妈的声音又急又气,“二十四颗安眠药,半瓶威士忌——你是真的想死,不是闹着玩的。”
  她躺在病床上,胃管从鼻腔插进去,喉咙里火辣辣地疼。她没有回答她妈的话,只是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盏惨白的、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常炅死了。
  常炅又死了。
  她躲过了货车,却没有躲过闯红灯的私家车。她在丁字路口拉住了他,却在另一个路口失去了他。她改变了一条路的轨迹,却没有改变终点的坐标。
  她闭上眼睛。
  如果能重来一次,再重来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只知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的不再是医院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毛茸茸的、暖洋洋的光。
  梧桐絮在空气中浮沉。
  她站在鼓楼东大街的人行道上,身边是甜品店的橱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倒影——帆布鞋,蝴蝶结鞋带,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马尾。
  风软绵绵地吹过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连呼吸都染上了甜味。
  叁月将尽,春天总算在乍暖还寒里扎下了根。
  尹茉衣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在街角的雕像。她缓慢地、机械地转过头。
  常炅站在她身边。
  他手里拎着一只方方正正的粉色纸盒,眉尾微微挑起来,带着那种她最熟悉的、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的神情。
  “走啊,”他说,“愣什么呢?草莓千层要化了。”
  尹茉衣看着他。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
  第叁次?第五次?还是第十次?
  她记得第一次是货车。第二次是闯红灯的私家车。第叁次是疲劳驾驶的公交车,常炅在斑马线上被撞飞了十几米。第四次是骑电动车的外卖员闯进人行道,常炅被撞倒后后脑勺磕在了路边的花坛角上。第五次是常炅自己开车,被一辆逆行的货车迎面撞上。
  第六次她学聪明了。她不让常炅出门,把他锁在家里。常炅在家里待了叁天,第四天在浴室里滑倒,后脑勺磕在瓷砖上。
  第七次她把浴室铺满了防滑垫,常炅在厨房切水果的时候突发脑溢血。
  第八次她带常炅去做了全身体检,所有指标正常。第二天常炅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一块广告牌从楼上掉下来。
  第九次。
  第十次。
  第十一次。
  每一次她都以为这一次可以了,这一次她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这一次她堵住了所有的漏洞。但命运像一条滑不留手的蛇,总能从她意想不到的缝隙里钻进来,咬住常炅的喉咙,然后松开,然后看着她崩溃,然后把她送回那个甜品店的橱窗前,让她从头再来。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
  常炅会死。不管她做什么,不管她怎么努力,不管她把自己的生活压缩成什么样——常炅都会死。而且每一次死法都不一样,每一次都精准地避开了她所有的预防措施,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猫捉老鼠的游戏。
  “茉衣?”常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
  他伸出手,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温热的,干燥的。那只手在多少个世界里碎成过骨渣、浸透过鲜血、变得冰凉僵硬。
  尹茉衣没有哭。
  她已经不会在每一次重来的时候都哭了。眼泪在第五次或者第六次的时候就流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像骨头裂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常炅,”她说,声音平静,“我们回家。”
  “啊?不逛街了?”
  “不逛了。”
  “草莓千层——”
  “不要了。”
  常炅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她的眼神不对,语气不对,整个人都不对。她像一个被抽走了发条的人偶,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的能量,每一句话都精简到了极致。
  “行,”他说,没有多问,“回家。”
  那天回家之后,尹茉衣没有拆那盒草莓千层。她把它放进冰箱,然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茶几上的那套还没拆封的茶具,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这一次,她要怎么做?
  把他锁在家里?没用,他会滑倒,会脑溢血,会突发疾病。她自己都记不清还有多少种死法。
  带他离开这座城市?第十六次的时候她试过。她拉着常炅坐上了去往另一个城市的高铁,列车在半路上出了脱轨事故。常炅坐在靠窗的位置,破碎的玻璃割破了他的颈动脉,血喷了她一脸。
  让他改变生活习惯?第二十八次她逼着常炅每天跑步、吃健康餐、戒掉熬夜。常炅在第九天的晨跑中被一辆失控的自行车撞倒,髌骨骨折,脂肪栓塞。
  她甚至试过和常炅分手。第叁十一次。她以为只要常炅不在她身边,只要他们的命运不再纠缠在一起,那辆货车、那盏红灯、那块广告牌就不会找上他。
  她提了分手,常炅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好”。他转身走了,背影瘦削,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清晰地凸起着,像一对折起的、疲惫的翅膀。
  那天晚上常炅死在了自己租住的公寓里。煤气泄漏,爆炸。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试过分手。
  命运不让她离开。命运把她绑在这张棋盘上,让她看着那颗棋子一次又一次地被吃掉,然后重置棋局,然后让她再来一次。她不是棋手,她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她只是棋盘旁边的一粒灰,被棋手随手拂落,又被随手捡起,反反复复。
  这一次,她要怎么做?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尹茉衣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保护着常炅。
  她没有把他锁在家里,经验告诉她,锁在家里没用,死亡会在你以为最安全的地方找到他。她也没有带他离开这座城市,因为在路上,有太多太多不可控的因素。
  她选择了最笨的办法: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二十四小时,每一分每一秒。他上班,她坐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他上厕所,她站在门口等。他睡觉,她睁着眼睛守在他身边。他过马路,她牵着他的手,走在靠近来车方向的那一侧。
  常炅没有抱怨。但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沉重。
  “茉衣,”第十二天的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常炅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尹茉衣没有回答。
  “你不是做了一个梦,”常炅说,语气笃定,“你是真的经历过什么。对吗?”
  尹茉衣侧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微弱而温暖,像深海里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如果我说,”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已经看着你死了很多次了。你会相信吗?”
  常炅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次?”他问。
  “我不记得了。十几次?二十次?我数不清了。”
  “每一次都不一样?”
  “每一次都不一样。货车,私家车,公交车,电动车,广告牌,煤气泄漏,高铁脱轨,浴室滑倒,脑溢血,脂肪栓塞——”她顿了顿,“还有一次是你吃花生过敏了。我都不知道你对花生过敏。”
  常炅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他问。
  尹茉衣愣了一下。
  “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常炅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被困在一个循环里,看着我一次又一次地死。你不逃跑,反而每一次都回来,每一次都——”
  “因为你在那里,”尹茉衣打断了他,“我能去哪儿?我能往哪儿走?你站在那里,我的脚就走不动了。”
  常炅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那这一次,”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会死?”
  尹茉衣苦笑了一下。她想过,她每一次都想过。每一次她都以为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她做得够好了,这一次命运会放过他了。然后命运就会换一种方式,在她的意料之外,在她的防线之外,在她的绝望之内,把常炅从她身边夺走。
  “也许,”她说,语气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也许这一次不会。”
  常炅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东西。他没有再说“我不会死”这种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在每一次循环里,在不同的情境下,在不同的语气中。说的人不记得,但听的人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茉衣,”他说,“不管这一次结果怎么样——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吃药。别做那种事。”
  尹茉衣的手指收紧了。
  “你每一次都这么做?”常炅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每一次我死了,你都会——”
  她没有回答。
  常炅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这一次,常炅没有死。她以为命运终于大发慈悲放了他们一马。
  尹茉衣拿出手机,又拨了一次常炅的号码。
  这一次,有人接了。
  “喂?”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嘈杂的背景音,像在马路边。
  “你好?这是常炅的手机——”尹茉衣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人呢?”
  “哦,你是他朋友吧?他刚才在路上晕倒了,被救护车拉走了。我是路过的,看到他手机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正好你打电话过来——”
  尹茉衣没有听完。她挂了电话,打开叫车软件,手指抖得几乎打不了字。
  晕倒了。晕倒了是什么意思?脑溢血?心脏病?还是——
  她不敢想。
  她在医院急诊大厅找到了常炅。
  他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淡淡的血迹渗出来。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脸上有几处擦伤,但眼睛是睁着的,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弯了起来。
  “茉衣。”
  尹茉衣站在病床边,看着他。
  他头上缠着纱布,手上打着石膏,脸上带着擦伤——但活着。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眼睛还能弯成她最喜欢的那一弯月牙。
  “你——”她的声音劈了,“你怎么了?”
  “没事,”常炅说,声音有一点点虚弱,但语气是轻松的,“从台阶上摔了一跤。”
  “台阶?”
  “嗯。我下班的时候走楼梯,台阶上有一滩水,我没注意,踩滑了,从半层楼梯上滚下来。”
  尹茉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安慰道,“茉衣,你看着我。我没有死。虽然我摔了一跤,缝了几针,骨裂要养六周。但我没有死。”
  尹茉衣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发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都站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破碎,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却依旧被困在无尽的恐惧里。
  常炅在医院住了叁天。
  第叁天出院的时候,尹茉衣来接他。她带了一件他的外套——叁月底的傍晚还是有些凉的——站在住院部大楼门口等他。
  常炅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左手还吊着石膏,头上换了一块小的纱布,脸上擦伤结了痂,变成暗红色的薄片。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她带来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
  “走吧,”他说,“回家。”
  尹茉衣走过去,自然而然地站到他右手边,牵起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出租车后座上,常炅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尹茉衣侧着头看他,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他因为消瘦而更加分明的下颌线。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常炅没有睁眼,但手指收紧了,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
  到家之后,尹茉衣帮常炅换了衣服。他坐在床边,她用剪刀小心地剪开他左手的绷带——石膏还在,但外面的固定绷带需要定期更换。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
  “疼吗?”她问。
  “不疼,”常炅说,顿了顿,“痒。”
  绷带换好了。她站起来,想去厨房给他倒杯水,但常炅的右手忽然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茉衣。”
  她低头看他。
  常炅仰着脸,目光从下往上地落在她脸上。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像一个大男孩。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年轻的——那里面有太多她见过的、经历过的、以为已经碎成渣的东西,被什么人用一双极其耐心的手,一片一片地拼了回去。
  “别走,”他说,“坐一会儿。”
  尹茉衣在他身边坐下来。床垫微微下陷,两个人的重量让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常炅侧过身,面对着她。他用右手撑着身体,慢慢地靠近。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左手吊着石膏,他只能用一只手保持平衡。
  他停在一个很近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近到她只要微微抬起下巴,嘴唇就会碰到他的嘴唇。
  “茉衣,”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深夜里的潮水,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漫上来,“我想亲你。”
  像是已经想了很久了,像是忍了很久了,像是在多少个世界里,在血泊中,在梧桐树下,在破碎的玻璃和扭曲的金属之间,他最后想做的事情就是这个——但每一次都来不及。
  尹茉衣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尖碰到他头上那块纱布的边缘。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把他的头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瞬间,尹茉衣尝到了一股咸味。
  是自己的眼泪。
  她都不知道自己又在哭了。
  常炅的嘴唇很干,因为住院几天没怎么好好喝水,唇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死皮。但很暖,像冬天里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到了晚上还在慢慢地释放着储存的热量。
  他没有急着深入。只是把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地、缓慢地蹭着。他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尹茉衣的手指从他的头发里滑下来,落在他的后颈上。他的后颈很瘦,皮肤下面的温度比嘴唇更高一些。她把手指贴在那里,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指尖下面跳动。
  常炅微微偏了一下头,调整了一个角度,然后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舌尖沿着她的唇线慢慢地舔过,湿润的,带着一点点咸味——是她的眼泪。他在她的下唇停留了一秒,轻轻地咬了一下,然后在她因为吃痛而微微张开嘴唇的瞬间,滑了进去。
  尹茉衣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不是呻吟,更像是一声叹息,像是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太久了,终于找到了出口。
  常炅的舌头碰到她的舌头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了一下。
  一直以来绷得太紧的那根弦,忽然被人轻轻地拨了一下,发出一个清亮的、颤颤的音,然后所有的张力都化了,化成了一汪水。
  常炅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的右手从她的手腕移到她的腰侧,掌心贴着她的肋骨,拇指隔着衣料按在她的腰线上。
  “茉衣,”他在接吻的间隙含含糊糊地叫她的名字,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带着一种低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共鸣,“我想——”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手指从她的腰侧移到她的衣摆下面,指尖触到她腰上的皮肤。
  尹茉衣哆嗦了一下,她把手从他的后颈移开,抓住自己衣摆的下沿,把T恤从头顶脱了下来。
  动作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常炅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裸露的肩膀,看着她的锁骨,看着她胸口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弧线。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肩膀上,又移回来,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你确定?”他问。
  尹茉衣没有回答。她俯下身,重新吻住他。这一次是她主动的,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撞上去,牙齿磕到了他的嘴唇,有一点点血腥味在两个人的舌尖上弥漫开来。
  常炅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右手撑在床上稳住身体。然后他用那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更紧地按向自己。
  “轻点,”他在她嘴里含糊地说,声音里有一点点笑意,“我又不会跑。”
  尹茉衣没有理他。她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开,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亲下去,经过他的喉结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茉衣——”他的声音哑了。
  常炅的手从她的头发里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然后沿着她的脊柱一路向下,指尖划过每一节脊椎骨的凸起。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的皮肤在他的指尖下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冷吗?”他问。
  “不冷。”
  “那你在抖。”
  尹茉衣没有回答。她确实在抖,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他是真的在这里。这个身体,这个温度,这个心跳,都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下一次循环开始之前的短暂喘息。
  常炅似乎明白了,他没有再问。他把她拉上来,让她趴在他的胸口上,然后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茉衣,”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你听我说。”
  她趴在他身上,没有动。
  “我不知道这一次能撑多久,”他说,“我也不知道下一次循环会不会来。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他停顿了一下。
  “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尹茉衣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眼泪可以流——在这么多次循环里,她以为自己早就流干了。但没有。它们像是永远流不完似的,一次又一次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滚烫的,咸涩的,真实的。
  “我不想你再死了,”她说,声音闷在他的脖子旁边,含糊而破碎,“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常炅抚摸她后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知道,”他说,“所以这一次,我不会死。”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而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实。
  尹茉衣从他身上撑起来,低头看着他。
  常炅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左手吊着石膏,脸上带着擦伤的痂,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被希望点燃的、灼热的亮,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亮,像深海里的磷光,不需要阳光也能自己发光。
  她俯下身,吻了吻他的眼睛。左眼,然后右眼。他的睫毛在她的嘴唇上轻轻扫过,痒痒的。
  然后她坐起来,解开了自己的内衣扣子。
  常炅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胸口,又移回来。他的呼吸变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但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平静的、稳定的、像锚一样的东西。
  “茉衣,”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的手——”
  “你不用动,”她说,“我来。”
  她俯下身,开始解他的病号服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两颗,叁颗。她的手指在发抖,扣子很小,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病号服解开之后,他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比她想象中更瘦,肋骨的轮廓像一排波浪线,腹部平坦得几乎没有脂肪,皮肤是那种长期待在室内的人特有的苍白。左手的石膏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白色的,上面有护士用记号笔写的日期和注意事项。
  尹茉衣把嘴唇贴在他的腹部上。他的腹肌条件反射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她的嘴唇沿着他的腹部向上移动,经过肋骨,经过胸骨,经过锁骨,最后回到他的嘴唇上。
  这一次的吻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吻里有急切,有确认,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和被压抑了太久的恐惧。这一次的吻是慢的,是深的,是沉默的。像是在用嘴唇说一些语言无法承载的东西,一些在四十多次循环里被碾碎又被拼凑、被焚烧又被淬炼的东西。
  常炅的右手从她的膝盖上移开,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向上滑动。他的手指碰到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嘴唇离开了他,头向后仰,头发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修长的脖颈。
  常炅看着她的脖子,看着她因为仰头而更加分明的锁骨,看着她胸口急促的起伏。他的手指没有急着进入,只是停留在外面,缓慢地、有节奏地摩擦按压,像是在给她时间,也像是在给自己时间。
  他的手指慢慢地滑了进去。
  尹茉衣咬住了下唇,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让她无处可逃的快感攫住了她。
  常炅像是在用指尖读一本书,每一页都翻得极其仔细,不肯错过任何一个字。他的拇指在她最敏感的地方画着圈,食指和中指在她身体里缓慢地弯曲、伸展。
  尹茉衣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她的手撑在他的胸口上,掌心里是他的心跳——快了很多,不像刚才那样沉稳了,像一只被惊动的鸟,在胸腔里扑腾着翅膀。
  “常炅——”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断成了两截。
  “嗯,”他应了一声,“我在。”
  他加快了手指的速度。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高,更满,更让人无法承受。尹茉衣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的大腿内侧绷得紧紧的,小腿的肌肉在皮肤下面微微痉挛。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又热又急,像一只被追赶了太久的小动物,终于跑到了终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常炅,我——”
  “嗯,”他说,“去吧。”
  她的身体在一瞬间绷到了最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然后——断了。所有的张力在那一瞬间找到了出口,从她的身体深处喷涌而出,沿着血管、沿着神经、沿着每一条肌肉纤维,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趴在他身上,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气。
  常炅把手指从她身体里抽出来,“还没完呢,”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尹茉衣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脸上也有汗,额头上的纱布边缘被汗水打湿了一小圈。
  她坐起来,伸手去解他的裤子。
  常炅的呼吸在她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变得粗重了。
  她跨坐在他身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让他进入自己的身体。
  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几乎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尹茉衣仰起头,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脖子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她的喉结在阴影里微微滚动了一下。
  常炅看着她。看着她仰起的脖颈,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大腿,看着她放在他胸口上的、手指微微蜷曲的手。他用右手覆上了那只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茉衣,”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在祈祷,“再快一点。”
  她加快了速度,他也挺起了胯。
  床垫的弹簧开始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变成一首混乱的、没有旋律的、但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的歌。
  尹茉衣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短,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会断裂。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落,在空气中摇晃着,发梢扫过常炅的胸口,痒痒的,像羽毛。
  “常炅——”尹茉衣的声音劈了,尖锐的、破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撕扯出来的,“常炅,我不行了——”
  “可以的,”他说,声音比她想象中更稳,虽然他的额头上有汗,虽然他的呼吸也乱了,“你吃的下的,宝宝。”
  尹茉衣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她的大腿内侧紧紧地夹着他的腰,脚趾蜷曲起来,小腿的肌肉在皮肤下面剧烈地跳动。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涌出来,砸在他的胸口上。
  “常炅——”
  “我在。”
  “常炅——”
  “我在。”
  她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一个事实。而他回应她,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到了。
  一场猛烈的、铺天盖地的、让她整个人都在颤抖的高潮。
  她趴在他身上,浑身瘫软,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常炅的呼吸也很重。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从他的额头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茉衣,”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火烧过的,“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把他的脖子打湿了一大片。
  “茉衣?”
  “嗯,”她终于发出一个音节,含含糊糊的,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猫发出的咕噜声。
  常炅笑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笑容——他的下巴搁在她的颈窝。
  “你还没——”她忽然想起来,从他身上撑起来,低头看着他,“你还没——”
  “嗯,”常炅说,“没关系。”
  “可是——”
  “茉衣,”他用那双含情眸盯着她,“我没事。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不行,”她说。
  “什么?”
  “不公平。”
  她从他身上下来,侧躺在他身边,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
  常炅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又急又重,他的喉结在脖子上剧烈地滚动,嘴唇紧紧抿着,但从齿缝里还是泄出了一声压抑的、低沉的呻吟。
  “茉衣——”他的声音几乎是求饶的,“你不用——”
  “我想,”她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我想让你也舒服。”
  常炅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那道光从床尾慢慢地移过来,经过他们交缠的腿,经过她搭在他腰上的手臂,经过他吊着石膏的左手,最后落在他们十指交扣的手上。
  常炅的石膏拆掉那天,是四月末。
  北京的春天已经走到了尾声,梧桐絮不再满天飞了,取而代之的是槐花的甜香。鼓楼东大街上的甜品店换了新的招牌,但还是只做周六下午的草莓千层,雷打不动。
  “你说老板是不是故意的,”尹茉衣趴在柜台上,看着玻璃后面仅剩的四枚蛋糕,“搞饥饿营销。”
  常炅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从上面闷闷地传下来:“也可能是他只有时间做十个。”
  “你帮他说话。”
  “我是在帮你控制糖分。”
  “常炅你好讨厌。”
  “真讨厌还是假讨厌?”
  他从背后环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吐出一口气。尹茉衣缩了一下脖子,笑着往他怀里靠了靠。
  这段对话发生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它不再是一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的糖。它是真的,它全部都是真的。因为常炅还活着——不是活在一个随时可能断裂的循环里,而是活在这个真实的、笨拙的、有草莓千层和槐花香气的春天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那个梦了。
  那个站在银杏林里、看着常炅消失在阳光中的梦。它像一条退潮后搁浅的船,慢慢地被时间吹来的沙掩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五月,他们去了一趟北戴河。
  常炅的左手已经完全恢复了,骨裂愈合得很好,医生说没有任何后遗症。他在海边教尹茉衣游泳,她学了一下午只会扑腾水花,呛了好几口咸涩的海水,最后挂在常炅的脖子上不肯松手。
  “你根本不会教,”她控诉他。
  “是你没有认真学,”常炅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头发被浪打得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笑起来的弧度还是那样,眼尾弯成月牙,但比从前更深了一些,像是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了。
  “我可认真了。”尹茉衣用手舀了一捧水泼在他脸上。
  常炅抹了一把脸,表情变了。他眯起眼睛,用一种捕食者看猎物的眼神看着她。
  “尹茉衣,”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危险,“你完了。”
  他扑过来的时候,尹茉衣尖叫着往岸上跑。但海水里的阻力太大了,她的脚陷在沙子里,没跑两步就被他从后面拦腰抱住。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浪里,咸涩的海水灌进鼻子和嘴巴,尹茉衣在水的浮力和他的怀抱之间挣扎,笑得喘不上气。
  “错了错了错了——”她求饶。
  “晚了。”
  他把她从水里捞起来,她浑身湿透地贴在他身上,头发黏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常炅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指尖在她的颧骨上停了一秒。
  “茉衣,”他叫她。
  “嗯?”
  “没什么。”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然后他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扣,慢慢地走回岸边。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滩上,看海面上远处的渔火。常炅带了一罐啤酒,尹茉衣抢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又塞回他手里。
  “常炅,”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的日子。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常炅沉默了一会儿。海风吹过来,带着盐和沙子的味道,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我大概会一直在这个公司上班,”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确凿无疑的事情,“攒够了钱,在五环外付个首付。房子不用太大,但要有阳台,可以养花。”
  “什么花?”
  “栀子花。你不是喜欢栀子花吗?”
  尹茉衣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常炅她喜欢栀子花。在那个银杏林的梦里,他捧着一盆栀子花走向她。但那只是一个梦。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常炅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海面上,渔火在他的瞳孔里晃动,像两盏小小的、摇摇欲灭的灯。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你应该喜欢。”
  尹茉衣没有再问。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闭上眼睛,听着海浪的声音。
  六月,常炅的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他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但他再也没有加班到很晚。每到傍晚六点,他会准时发一条微信过来:“下班了,在路上。”尹茉衣有时候会回一个表情包,有时候会回“注意安全”。她已经不再打那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发抖了。
  她开始重新上班。出版社的工作不算忙,她每天校对稿子、和作者沟通、参加选题会。同事说她气色好了很多,不像前阵子那样“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恋爱中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坐在对面的同事小林挤眉弄眼地说。
  尹茉衣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七月的一个周末,他们去看了凌晨叁四点钟的天空。
  常炅真的定了闹钟,叁点半,两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起床。尹茉衣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常炅半拖半抱地拉上了天台。
  天台上很安静,城市的灯光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路灯和远处写字楼里彻夜不眠的几扇窗。
  夜幕低垂,天色在藏青与鸦青的交界处混沌未开。星月隐匿,苍穹只剩下一整块沉甸甸的、缄默不语的深蓝。
  “就是这个,”常炅说。
  尹茉衣靠在天台的栏杆上,仰着头看着那片天空。她想起另一个时空里,蜷缩在阳台角落里哭到痉挛的自己,想起那张拍出来全黑的照片。
  “好看吗?”常炅问。
  “好看。”
  “值不值得叁点半起来?”
  “值得。”
  常炅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他的体温在凌晨的凉意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安静地、持续地燃烧着。
  “茉衣,”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循环——”
  他没有说完。
  “也许什么?”
  “没什么。”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走吧,”他说,“回去再睡一会儿。”
  八月,尹茉衣开始觉得一切都在好起来。
  那种“好”不是轰轰烈烈的、戏剧化的好,而是一种平淡的、日常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好。是早晨醒来身边那个温热的凹陷,是傍晚六点准时响起的微信提示音,是周末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时为了挑哪条鱼而拌嘴,是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靠在他肩膀上睡着。
  她开始忘记那个循环了。
  那些记忆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变成一堆模糊的、分不清边界的色块。她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但那些经历带来的疼痛感已经淡了。
  她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九月的一个傍晚,尹茉衣在出版社加班。
  她校对完最后一篇稿子,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五分,常炅没有发消息。
  她等了一会儿。六点二十,六点半,六点四十。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那条熟悉的“下班了,在路上”。
  她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没人接。第叁个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
  “喂?”不是常炅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训练出来的冷静,“请问您是尹茉衣女士吗?”
  “我是。常炅的手机为什么在您那里?”
  “这里是XX公安分局。请问您和常炅先生是什么关系?”
  尹茉衣的手指开始发麻。那种麻从指尖开始,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手指、手掌、手腕,缓慢地向上爬。
  “他是我男朋友,”她说,声音出乎意料地稳,“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两秒钟,足够一颗心脏跳叁下,足够一辆货车从丁字路口冲出来,足够一块广告牌从楼上坠落,足够一条生命从世界上消失。
  “常炅先生于今天下午五点左右,在其公司附近的XX酒店房间内——”
  “什么?”
  “——被发现死亡。初步判断为自杀。请您尽快到分局来一趟,配合调查。”
  尹茉衣站在原地。
  她听到了一些词。自杀。酒店。五点左右。她听见那些词,像听见风穿过空竹筒,从左耳进,右耳出,没在心上留下半点痕迹,只余下一阵空落落的回响。她的大脑拒绝处理它们,拒绝理解它们,拒绝接受它们。
  “喂?尹女士?您在吗?”
  “在,”她说,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我听到了。”
  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办公室里惨白的日光灯。对面的工位已经空了,小林下班了。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北京的晚霞在九月的傍晚总是特别好看,橘红色的,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燃烧。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走向茶水间。她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从饮水机里接出来的水都是这个味道。她把水喝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她走回工位,拿起手机和包,关了灯,锁了门,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电梯的墙壁是镜面的,她看到自己的倒影——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的脸色不算太差,嘴唇也不算太干,眼睛也不算太红。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加完班准备回家的女人。
  她走出大楼,站在街边打车。
  九月的晚风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街边的银杏树开始泛黄,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碎金似的光斑。
  她上了出租车,报了公安分局的地址。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把空调调高了一度。
  尹茉衣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北京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安静,车流如织,霓虹如河,所有人都在奔赴各自的归处。她想,常炅今天下午五点在做什么?她今天下午在做什么?她在校对一篇关于明清园林艺术的稿子,看到一句“一峰则太华千仞,一勺则江湖万里”,觉得写得太好了,想晚上回家念给常炅听。
  她没来得及念。
  出租车在公安分局门口停下来。她付了钱,下了车,走进那扇灰色的门。
  接待她的是一个女警,叁十岁出头,圆脸,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皱眉。
  “尹女士,请坐。”
  尹茉衣坐下来。椅子很硬,金属的,没有垫子。
  “常炅先生今天下午四点五十七分入住了XX酒店的房间,是用他自己的身份证登记的。五点叁十分左右,酒店工作人员发现异常并破门进入,发现常炅先生已经——”
  “他怎么死的?”
  尹茉衣打断了她。她不想听那些流程化的、职业性的描述。她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女警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秒。
  “上吊。”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推进来的。从肋骨之间的缝隙里插进去,穿过肌肉,穿过筋膜,穿过胸膜,最后扎进肺里。尹茉衣觉得自己所有的空气都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肺像两个被捏瘪的气球,怎么也鼓不起来。
  “用的是一条浴袍的腰带。酒店房间里的。”
  尹茉衣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也许是为了表示她听到了,也许是为了表示她理解了,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
  “他留了一封遗书,”女警说,从桌上拿起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推到她面前,“是写给你的。”
  证物袋里是一张A4纸,对折了两次,上面是常炅的字迹。她认得他的字——扁扁的,圆圆的,像小学生写的,横画总是微微上扬,竖画总是有点歪。
  她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
  “我能带走吗?”她问。
  “暂时不行。等案件调查结束后,我们会通知您来取。”
  “好的。”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尹女士,”女警也跟着站起来,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您还好吗?需要我帮您联系家人吗?”
  “不用,”尹茉衣说,“我没事。”
  她走出公安分局的大门,站在九月的晚风里。
  天空还是那种被污染的橘色,城市的灯光把星星都淹没了。她抬起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开始发酸。
  然后她打了一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她下了车,走进小区,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是常炅装的,感应式的,人一进门就会亮。白色的光,不算刺眼,刚好够她换鞋。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摆着那套茶具——他已经拆了,用了很多次了。茶壶的盖子有一小块磕掉的痕迹,是她有一次洗的时候不小心摔的。常炅说没关系,用胶水粘上了,还说“这叫金缮,日本的一种修复工艺,很贵的”。
  她看着那把茶壶,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崩溃的宣泄,而是一种近乎沉寂的笑。嘴角轻轻勾起,眼尾缓缓垂下,勾勒出的弧度,竟与常炅笑起来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常炅,”她轻声说,“你真行。”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厨房里还有中午没洗完的碗,泡在水池里。她打开水龙头,把碗洗了,用抹布擦干,放进消毒柜里。
  然后她打开冰箱,看到昨天买的菜还在里面。一把菠菜,两个番茄,一块豆腐,半斤猪肉。她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做番茄豆腐汤和清炒菠菜的。
  她把菠菜拿出来,择了,洗了,切了。把番茄洗了,切了。把豆腐从水里捞出来,切成小块。把猪肉从保鲜层拿出来,解冻,切片。
  她开火,倒油,把肉片炒熟,盛出来。再倒油,炒番茄,炒到出汁,加水,加豆腐,加盐,加一点点糖。水开了之后把炒好的肉片倒进去,最后撒了一把菠菜。
  番茄豆腐汤做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
  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微微的刺痛。
  她把勺子放下,看着那碗汤。番茄的红色,豆腐的白色,菠菜的绿色,猪肉的浅粉色。色彩很丰富,看起来很有食欲。
  她端起那碗汤,走到厨房,倒进了水槽里。红色的汤顺着水槽的滤网流下去,豆腐碎成了渣,菠菜叶贴在滤网上,像几片被遗忘的绿色。
  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没有洗。
  她走进卧室。
  床铺得整整齐齐的,是今天早上她铺的。常炅的枕头还在原位,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他后脑勺压出来的。她把那个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坐在床边。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常炅的衣服挂在她衣服的旁边,衬衫、T恤、外套、牛仔裤,按颜色深浅排列。
  然后她开始迭他的衣服。
  迭得很整齐,袖子折过来,衣摆折上去,领口对齐。迭好之后,她把它放在常炅的枕头上。
  “常炅,”她自言自语,“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沉默吞没。
  她想起那个循环。
  四十多次。她经历了四十多次。货车,私家车,公交车,电动车,广告牌,煤气泄漏,高铁脱轨,浴室滑倒,脑溢血,脂肪栓塞,花生过敏。她经历了四十多次他的死亡,每一次都拼尽全力去阻止,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从头再来。
  她以为她终于赢了。
  她以为命运终于放过了他们。那四十多次的死亡,那四十多次的崩溃,那四十多次的重新站起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绝望,都是有意义的。因为它们换来了他。活着的、完整的、在她身边的他。
  但现在——
  她忽然觉得那些痛苦、那些眼泪、那些绝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巨大的、荒诞的、命运精心编排的笑话。
  她保护了他那么多次。她挡住了货车,挡住了私家车,挡住了公交车,挡住了广告牌,挡住了煤气,挡住了脱轨,挡住了滑倒,挡住了脑溢血,挡住了脂肪栓塞,挡住了花生过敏。
  但她没有挡住他自己。
  她怎么挡?她怎么防?她怎么保护一个人不被自己杀死?
  尹茉衣翻了个身,面朝常炅那边的枕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从肺部传上来,“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她的声线开始战栗,如蚀骨的冰毒,顺着骨髓一丝丝蔓延至喉咙,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彻骨寒意,根本无法遏制。
  “我好不容易——”她的声音断了一下,“我好不容易让你活下来了。四十多次。你知道四十多次是什么概念吗?每一次我都要看着你死,每一次我都要从头再来,每一次我都要站在那个甜品店门口,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一切都很好,假装这一次一定可以——”
  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防,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那些泪珠争先恐后地溢出,生怕晚一步,就会将她积攒了四十多次的绝望与委屈都堵在心底,再也无法宣之于口。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从破碎变成尖锐,从悲伤变成愤怒,“你凭什么这么做?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
  她猛地坐起来,把那个枕头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她吼了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炸开,像一颗子弹打穿了玻璃。
  枕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尹茉衣浑身发抖。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低下来,低成了一种嘶嘶的气声,像蛇吐信子,“你凭什么把我的努力当垃圾?”
  她停止了颤抖,胸膛还起伏着。
  “常炅,你混蛋。”
  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了。只有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滚烫的、能把一切都烧成灰的愤怒。
  “你混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一些,“你他妈混蛋。”
  她从来没有骂过他。在四十多次循环里,她从来没有骂过他。每一次他死的时候,她只有悲伤,只有恐惧,只有绝望。她从来没有恨过他。
  但现在她恨了。
  她恨他。她恨他不珍惜自己拼了命保护下来的东西,她恨他一声不吭地做了这个决定,连一个商量都没有,她恨他让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面对那碗没喝完的番茄豆腐汤,面对那件迭不好的衬衫,面对那个永远空着的左边床铺。
  她恨他让她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被命运耍了四十多次、以为终于赢了、结果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输得彻彻底底的笑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对着空气喊,“你有什么毛病你不能说?抑郁症?焦虑症?你他妈不能吃药吗?不能去看医生吗?不能跟我说吗?我经历了四十多次——四十多次!你以为我扛不住你一个抑郁症?你以为我——”
  她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她还有机会。
  对,她还有下一次机会。
  下一次,她一定要逮着他问,不,她应该先给他一巴掌。
  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这么做的。
  然后,然后,然后……
  尹茉衣不知道发泄完后还要干什么,如果常炅注定要死去,那么她的拯救还有意义吗?
  一直以来,她都在为他的生命操碎了心,完全忘记了要过自己的生活。可是,她与常炅一起经历了四十多次的轮回,早就习惯了在彼此身边,她真的能适应没有他的生活吗?
  尹茉衣不能确定。
  没关系的,她还有机会,她可以凭自己摸索出一个两全的办法。反正她早就忍受了这么多。
  尹茉衣闭上眼睛。
  她等待着那阵熟悉的眩晕——那种像被人从高空抛下去的感觉,胃往上翻,耳膜嗡嗡作响,然后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甜品店的橱窗,看到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倒影,看到常炅站在身边,手里拎着那只方方正正的粉色纸盒,眉尾微微挑起来。
  她等待着。
  一秒。两秒。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眩晕,没有甜品店,没有梧桐絮,没有叁月的阳光。
  她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
  窗帘拉着的,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灰白色的,像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那种颜色。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洗衣液、木头家具、还有一点点隔夜的茶香。
  这是她的卧室。
  她的床。她的枕头。她的被子。
  她的左边,有一个人。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被传过来,平稳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个人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
  尹茉衣愣住了,她慢慢地转过头。
  常炅躺在她身边。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从鼻翼两侧均匀地流出来。
  尹茉衣盯着他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那根弦——那根在四十多次循环里被反复拉扯、拧紧、几乎要断裂但每一次都奇迹般地撑了下来的弦——终于断了。被一只手猛地扯断,啪的一声,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然后她的胸腔里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滚烫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烧穿的东西。那不是喜悦,不是如释重负,不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是愤怒。
  那种在四十多次循环中被反复碾压、反复灼烧、反复浇灭又复燃的愤怒,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它从她的骨头缝里渗出来,从她的血管里涌上来,从她的每一个毛孔里喷薄而出,像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等到了喷发的时刻。
  她翻身跨坐在他身上。
  常炅被惊醒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晨光中迅速收缩,还没来得及聚焦,就看到尹茉衣的脸悬在他上方。她的头发从两边垂下来,挡住了所有的光,她的脸在阴影中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扭曲的、狰狞的、像一尊被愤怒劈裂的雕像。
  “茉衣?”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困惑的,不安的,“你怎么——”
  她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指节在接触到他的喉结的一瞬间就收紧了,指甲嵌进皮肤里,指腹下的肌肉和软骨在她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危险的挤压声。
  十根手指像十把铁钳,狠狠地嵌进他颈侧的皮肤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在她的掌心里滚动了一下,能感觉到他的颈动脉在她的指尖下面急促地跳动,像一只被抓住的鸟,扑腾着翅膀做最后的挣扎。
  常炅的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右手抓住她的手腕,但只抓了一秒就松开了。
  “茉……衣?”他的声音从她被掐紧的指缝间挤出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踩住了喉咙的蛇。
  尹茉衣没有松手。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她的眼睛是红的,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像两扇被从内部烧穿的窗户,透出里面熊熊燃烧的、要将一切都化为灰烬的火焰。
  “为什么?”她把脸凑近他,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她的眼睛是红的,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你告诉我为什么?”
  常炅的眉毛皱了起来。他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像一个被从深水里猛然拽上岸的人,还没来得及分辨方向,就被迎面砸来的巨浪再次吞没。
  “茉衣……”他的声音被掐得变了形,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破碎,“你在说什么……”
  “自杀!”她吼出来,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了自己的耳膜,“你为什么要自杀?!我们明明——我们明明好不容易——我保护了你那么多次!四十多次!你知道我有多累吗?!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每一次你死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从胸腔里挖出来了,然后我还要把它塞回去,然后我还要站在那个该死的甜品店门口,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一切都很好,假装这一次一定可以——”
  她的声音在颤抖,她的手也在颤抖,但她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常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气流被掐断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他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了,从脖子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尹茉衣的声音劈了,尖锐的、破碎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玻璃上划过,“四十多次。四十多次!我保护了你四十多次!货车,私家车,公交车,广告牌,煤气,脱轨,滑倒,脑溢血——我都挡了。我都替你挡了!”
  她的眼泪砸在他脸上。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他的颧骨上,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你凭什么自杀?你凭什么把我好不容易保下来的命——你凭什么把它扔掉?!”
  “茉衣,”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对不起。”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这叁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没有利落的劈砍,只带着黏腻的阻力,从她的耳道缓缓楔入。它碾过颅骨的缝隙,磨穿脑膜的屏障,在沟壑纵横的大脑皮层上拖出细碎的血痕,最后扎进那个她用来存储所有关于常炅的记忆的区域。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她嘶吼着,手指又收紧了一分,“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活着!我要你跟我一起买草莓千层,一起泡红茶,一起看凌晨四点钟的天空,一起养栀子花——你说过的!你说要在阳台上养栀子花的!你都答应过我的!”
  常炅的脸已经从红变成了紫。嘴唇的颜色开始发暗,从浅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暗紫,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枯萎。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她的倒影还在,但那倒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轮廓一点一点地融化。
  他的右手从她的手腕上滑落了。
  尹茉衣没有注意到。
  “我们好不容易——”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骑在他身上的双腿在痉挛,“好不容易活下来了。你活下来了。石膏拆了,手好了,我们去了北戴河,我们去看了凌晨四点的天——你忘了吗?你忘了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了吗?”
  她的指甲已经嵌进了他脖子上的皮肤里,月牙形的凹陷,边缘渗出细密的、暗红色的血珠。
  常炅的喉结在她掌心里最后滚动了一下。
  像一只垂死的鸟,在猎人的掌心里最后一次扑动翅膀。微弱,无力,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对生命的最后的眷恋。
  他的脖子不再挣扎了。不再试图吞咽,不再试图呼吸,不再试图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喉咙在她掌心下面变成了一截安静的、没有生命的物体,温热的,柔软的,但不再有任何反应。
  他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琥珀色的、温暖的、永远弯成月牙的眼睛——现在睁着,但没有在看任何东西。瞳孔散开了,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晕开,把那双眼睛里最后的光都吞没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尹茉衣还在说,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我怕我保护不了你……我怕你死……我怕……”
  她停住了。
  因为她终于注意到了。
  掌心里的脉搏。没有了。
  她的手指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松开手,从他身上翻下来,跌坐在床上。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还在痉挛,指甲缝里嵌着他的皮肉和他的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四十多次循环中握过他的手、牵过他的手、抚摸过他的脸的手——现在上面沾着他的血。
  常炅没有动。
  他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脖子上有十道深深的指印,青紫色的,像十道诅咒,刻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尹茉衣看着他的脸,等着他动。
  一秒钟。两秒钟。叁秒钟。
  他没有动。
  “常炅?”她叫他,声音小得像在试探。
  没有回应。
  “常炅?”她提高了音量,尖锐的,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认不出来的恐惧。
  还是没有回应。
  她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在她的推力下晃了一下,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了回去。
  “常炅?”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别吓我。你说话。你说话啊。”
  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没有心跳。她又把脸贴上去,耳朵贴着他的胸骨。没有声音。那个她数过无数次的心跳——咚,咚,咚——消失了。永远地、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消失了。
  她杀了常炅。
  “不……”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干涩的,像砂纸磨过玻璃,“不,不,不,不——”
  她从他身上弹开,跌下了床。她的后背撞在柜子上,柜子上的东西哗啦啦地倒了一地。
  她蜷缩在柜子和床之间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发抖。
  她杀了常炅。
  她亲手杀了常炅。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缓慢地、反复地、钝痛地切割。每锯一下,她的理智就被切掉一小块,每锯一下,她的世界就崩塌一小片。
  “不对,”她开始自言自语,“不对不对不对。这不可能是真的。我的力气……我怎么可能掐死他?我的力气那么小,我连瓶盖都拧不开,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摊开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十根手指,纤细的,骨节分明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这双手能做什么?能翻书,能打字,能泡茶,能牵住常炅的手。这双手不可能掐死一个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对,”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一些,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辩,“这不是真的。这是循环。对,这是循环。我又要重来了。等一下我就会回到那个甜品店门口,常炅会站在那里,手里拎着草莓千层。对,就是这样。这是循环。我经历过四十多次了,我知道的。每次他死了我就会重来。所以等一下我就会重来。等一下——”
  她停下来。
  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每一次重来,她都会回到那个甜品店的橱窗前。每一次。从第一次到第四十多次,每一次都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那个场景。叁月的尾巴,梧桐开始吐絮,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光。常炅站在她身边,手里拎着粉色的纸盒,说“走啊,草莓千层要化了”。
  但这一次不是。
  这一次她醒来,是在家里的床上。
  这不是循环。
  这不是她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循环。
  “那这是什么?”她问自己,声音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回响,“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她蹲下来,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拉扯。头皮传来的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但也只是稍微。她的意识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一个不同的画面——常炅的笑,常炅的血,常炅的手,常炅的脖子,常炅的眼尾弯成月牙,常炅的瞳孔散开如死灰——所有的碎片都在旋转,都在尖叫,都在往她的脑子里挤。
  “这是幻境。”她忽然说,声音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断裂之前那一瞬间的、死一般的寂静。“对,这是幻境。不是真的。常炅没有死。我没有杀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床。
  常炅还在那里。
  她走过去,伸出手,掐住了自己的手臂。用力,再用力,指甲陷进皮肤里,血珠渗出来,细密的,鲜红的。疼。很疼。幻境里不应该有这么真实的疼痛。
  “不对,”她又摇了摇头,“幻境也可以很真实。我听说过。大脑会制造出所有的感觉,疼痛、温度、气味——都是大脑制造的。所以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她念着这几个字,一遍又一遍,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念诵经文。她念得越快,声音越大,语速越来越快。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她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的是一片白。
  不是医院的天花板,不是卧室的天花板,是一片纯粹的、没有边界的、像棉花一样柔软的白。
  她躺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几秒钟,几分钟,几个小时,还是几年。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坐标,连她自己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没有形状的意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在她耳边,又像是在另一个维度。它没有音色,没有音调,没有来源,但她能听懂它说的话。
  “你醒了吗?”
  尹茉衣眨了眨眼睛。
  白色的空间开始发生变化。像一幅水彩画被水浸泡,颜料开始晕开,边界开始模糊,然后重新组合。白色变成了灰色,灰色变成了轮廓,轮廓变成了形状,形状变成了——
  病房。
  她在一间病房里。
  窗帘是拉开的,外面是下午的阳光,不算强烈,带着一点暮春的暖意。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液体正在往下淌。手背上有好几处淤青,是血管太脆、护士扎了好几次留下的。
  “茉衣。”
  她转过头。
  林淑美坐在床边。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脸上有泪痕,但表情是平静的——那种经历过巨大的冲击之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的平静。
  “妈?”尹茉衣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磨过的,“我怎么了?”
  林淑美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尹茉衣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女儿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秒。她的手指是温热的,但她在发抖。
  “你昏迷了叁天,”林淑美说,声音在努力维持平稳,但尾音还是碎了一下,“医生说你受了太大的刺激,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让你一直睡。你一直在说梦话,说了一些——”
  她停了一下。
  “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货车,蛋糕,循环,四十多次。还有一些名字。常炅。你一直在叫常炅。”
  尹茉衣的大脑像一台老旧的电脑,正在缓慢地、费力地加载着什么。每一个文件都打不开,每一个程序都在转圈,屏幕上全是“未响应”叁个字。
  “常炅,”她重复了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一个发音,“常炅他——”
  “死了,”林淑美说,声音终于碎了,“茉衣,他死了。叁个月前。车祸。”
  尹茉衣看着妈妈的脸。
  林淑美的嘴唇在动,又说了一些话。但尹茉衣听不见了。因为她的大脑忽然之间——像一扇被猛地推开的门——所有的记忆都涌了进来。
  不是四十多次循环的记忆。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
  叁月末。鼓楼东大街。甜品店的橱窗。草莓千层。货车。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人群的惊叫。常炅把她推开。常炅被夹在货车和梧桐树之间。常炅的脸。常炅的血。常炅的右眼弯着。常炅说“你摔倒了……膝盖……”。常炅说“草莓千层……明天……再买一个……”。常炅右眼里的光灭了。
  只有一次。
  从头到尾只有一次。
  没有第二次,没有第十次,没有第四十次。没有公交车,没有广告牌,没有煤气泄漏,没有高铁脱轨,没有浴室滑倒,没有脑溢血,没有脂肪栓塞,没有花生过敏,没有北戴河,没有凌晨四点钟的天空,没有栀子花,没有石膏,没有骨裂,没有“我活下来了”。
  什么都没有。
  那些都是她的大脑制造的。那些都是她在昏迷的叁天里、在被巨大的创伤击碎之后、在意识的最深处,一点一点编织出来的幻境。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循环,每一个死法,每一次“我保护了你”——全都是假的。
  常炅在叁月末就死了。死在梧桐树下,死在血泊中,死在她面前。他的手被碾碎了,他的胸腔被压扁了,他的右眼弯着,里面的光灭了。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剩下的——那个拆了石膏的常炅,那个在海边教她游泳的常炅,那个陪她看凌晨四点钟天空的常炅,那个说要养栀子花的常炅,那个在银杏林里捧着栀子花走向她的常炅——全都是她的大脑为了让她活下去而制造的幻觉。
  一个温柔的、残忍的、精心编织的谎言。
  因为她接受不了真相。
  因为真相太痛了。痛到她的意识在接触到它的那一刻就碎了,碎成了无数片,然后她的潜意识像一个疯狂的拼图者,用那些碎片拼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常炅还活着的世界。一个她可以保护他的世界。一个她可以重来无数次、直到成功为止的世界。
  但那个世界不是真的。
  从来都不是。
  尹茉衣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那盏日光灯管不知疲倦地嗡鸣着,惨白的光线像一把钝刀,将病房的轮廓切割得模糊而失真,连空气都显得稀薄起来。
  “茉衣,”林淑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哭一哭。哭出来就好了。”
  尹茉衣没有哭。
  她的眼睛干涩得像两片枯叶,眨一下都觉得疼。她的泪腺在那四十多次——不,在那一次——在那一次真实的、不可逆转的、彻底的失去中,已经被榨干了。
  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因为没有话说,而是因为所有的话都在那个幻境里说完了。她在那个世界里跟常炅说了无数的话——我爱你,我保护你,你不要死,我求求你不要死,我会重来,我会一直重来,我愿意重来无数次——
  但她从来没有在真实的世界里跟他说过。
  真实的世界里,她没有机会。货车撞上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她连一句“我爱你”都没有来得及说。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从她的脸上移到了枕头上,把白色的枕套照得有些刺眼。
  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茂盛,叶子绿得发亮,一片迭着一片,密密匝匝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叶子轻轻晃动,像在点头,又像在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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