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无声之墙
林川消散的光点还未完全散尽,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浓郁得化不开,那些面带微笑的尸体还保持着安详的姿势躺在废墟中——然而欢呼声已经响起来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声音,从那些刚刚死里逃生、此刻才从恐惧中缓过神来的修士口中发出。接着,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穿着各色宗门服饰的修士们,那些迟来的“援军”们,那些刚才还瑟瑟发抖、此刻却挺直腰板的“正义之士”们,他们的脸上绽放出劫后余生的狂喜,眼中闪烁着一种扭曲的兴奋。
“血衣双魔伏诛了!”
“我们赢了!两界得救了!”
“是许昊!是青云宗的许行走斩杀了魔头!”
声浪如潮,一波高过一波。人群开始向废墟中央涌去,向那个跪在地上、浑身焦黑、盖着墨色长袍、手中还握着滴血长剑的青年涌去。他们的脚步踩过碎石,踩过血污,踩过那些面带微笑的尸体,却没有人低头看一眼——或者他们看见了,但不在意,因为这些尸体是他们“胜利”的证明,是他们“正义”的勋章。
许昊还跪在原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焦黑的手,看着手上已经凝固的、属于林川的血。那血很暗,暗得发黑,黏在碳化的皮肤上,像一道永远洗不掉的烙印。他听着周围的欢呼声,听着那些“英雄”“正道之光”“青云宗万岁”的呼喊,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然后,有人碰到了他。
是一只兴奋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用力,拍在他焦黑裸露的肩骨上,带来一阵剧痛。许昊身体一颤,却没有抬头。
“许行走!您是我辈楷模!”一个兴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某个小宗门的年轻弟子,脸上洋溢着崇拜的光,“单剑斩魔,拯救苍生,此等壮举必将载入史册!”
许昊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他想说,我没有斩魔,我杀的是师兄。
他想说,苍生没有被拯救,他们只是被换了一种方式死去。
但他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炭块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刀子。
又有人围了上来。
越来越多的人。
他们拍他的肩膀,握他的手,用崇敬的目光看他,用激动的语气赞美他。他们挤在他周围,挤得他喘不过气,挤得他被迫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扭曲的笑脸。
看到了那些踩着尸体欢呼的人。
看到了那些用“正义”包裹贪婪、用“崇拜”掩饰侥幸、用“英雄”之名行亵渎之实的……众生相。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瞬间冲上天灵盖。
那不是生理上的恶心,不是伤势引发的反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几乎要将整个人撕裂的厌恶与绝望。许昊猛地推开身前的人——那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赞美,被他推得踉跄后退,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
“许行走,您……”
许昊没有理会。
他跌跌撞撞地冲开人群,冲向最近的一堵断墙。那墙原本是某户人家的外墙,如今只剩半截,墙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他扑到墙边,双手死死抓住残垣的边缘,焦黑的手指几乎要嵌进砖石里。
然后,他开始干呕。
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干呕。
他弯着腰,低着头,全身痉挛般颤抖,口中不断发出“呃——呃——”的声音,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他已经叁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空如也,只有胆汁和血。但他还是不停地呕,仿佛要把心脏、把肺腑、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仿佛要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经历的一切,都从这个身体里驱逐出去。
黑黄色的胆汁混着血丝从嘴角滴落,滴在焦黑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污渍。
周围的人愣住了。
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
“许行走这是……”
“力竭至此啊!”
“为了斩杀魔头,定是耗尽了本源,连站都站不稳了。”
“英雄!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那些议论传入许昊耳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剔骨刀,精准地剐在他的心上。他们以为他在为斩杀魔头而力竭,以为他在为拯救苍生而虚脱——多么完美的误解,多么讽刺的赞美。
许昊的干呕渐渐停了。
不是因为他缓过来了,而是因为他连呕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瘫坐在墙根,后背靠着冰冷的残垣,仰头望天。天空很蓝,阳光很暖,云朵很白——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可这座城死了。
一千万人死了。
师兄死了。
而他们,在欢呼。
“许行走。”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起。
许昊缓缓转头,看向来人。那是一位青云宗的长老,须发皆白,面容威严,身穿一袭绣着金线云纹的月白道袍——正是之前率领援军赶来的那位。老者走到许昊面前,低头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许与怜悯。
“你做得很好。”老者缓缓开口,声音通过灵韵扩散,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临危不惧,单剑斩魔,拯救两界于危难——此等功绩,青云宗自当铭记,修真界自当传颂。”
许昊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很空,空得让老者微微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定是力竭过度,心神涣散,可以理解。
“为铭记此战,警示后人,”老者继续说道,抬手指向不远处,“几大宗门商议,决定在落月城残存的最高城墙上,刻字为记。”
许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里是落月城西侧的城墙,原本高达十丈,如今只剩七八丈的一段还算完整。城墙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痕迹——剑痕、裂痕、焦痕,还有斑驳的血迹。
此刻,几位其他宗门的长老正站在城墙前,运指如刀,以灵为墨,在墙面上刻字。
“嗤——嗤——”
石屑纷飞,灵光闪烁。
八个大字,逐渐显形。
铁画银钩,笔力千钧,每一笔都透着“正义”的凛然,每一划都带着“审判”的威严:
血衣双魔,万世唾弃。
最后一笔落下,灵光消散。
八个大字深深嵌进城墙的青砖中,每个字都有丈许大小,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光泽很刺眼,刺得许昊眼睛生疼,刺得他几乎要流下泪来——不是悲伤的泪,是生理性的、被强光刺激的泪。
但他忍住了。
老者转身,从身后弟子手中接过一把刻刀。
那不是普通的刻刀,而是一柄通体泛着淡金色灵光的法器,刀身狭长,刀尖锐利,握柄处雕刻着青云纹。老者握着刻刀,走到许昊面前,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容,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
“许行走,这最后一笔——这八个字的落款,理应由您这位斩魔英雄来完成。”
他将刻刀递到许昊面前。
“这也算是给这两个魔头最后的审判,”老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给死去的千万冤魂,一个交代。”
许昊看着那把刻刀。
刀身反射着阳光,金光流转,华美而冰冷。他能感觉到刀中灌注的灵力——那是几位化神期长老共同注入的“正气”,是“正义”的象征,是“胜利”的证明。
他缓缓抬起手。
焦黑如炭的手颤抖着,伸向刻刀。指尖触碰到刀柄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那不是温度的低,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战栗的冷。
他握住了刀。
握得很紧,紧得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得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如果那层焦黑的皮肤还能算皮肉的话。
老者退开一步,做出“请”的手势。
周围的修士们纷纷安静下来,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落在许昊身上。他们在等待,等待英雄完成这最后的仪式,等待正义盖上最后的印章,等待历史在这一刻定格。
许昊握着刻刀,缓缓站起。
他踉跄着走到城墙前,仰头看着那八个大字。
“血衣双魔,万世唾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的目光落在“林川”那个名字上——虽然墙上没有刻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血衣双魔”指的就是林川和夏磊。
他的师兄。
那个教他练剑的师兄,那个会摸他头的师兄,那个曾经白衣胜雪、笑如春风的师兄,那个后来沉默压抑、独自背负一切的师兄,那个最后化作光点、在他耳边说“别让我的罪变成后人作恶的借口”的师兄。
而现在,他要亲手,在这面墙上,刻下对他的“审判”。
许昊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刻刀在手中摇晃,刀尖几次对准墙面,又几次垂下。他咬紧牙关,咬得牙龈渗血,试图控制住颤抖,但做不到——那不是身体的颤抖,那是灵魂的颤抖。
时间一点点流逝。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了?”
“许行走为何迟迟不动?”
“莫非……心慈手软?”
“那可是屠了一亿生灵的魔头!有什么好犹豫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目光越来越复杂。从最初的崇拜,渐渐变成疑惑,变成不解,甚至……变成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许昊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但他还是动不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腕上。他盯着那面墙,盯着那八个字,盯着那片即将被自己亲手玷污——或者说,亲手“完成”——的“正义”。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在了他握刀的手背上。
那手很凉,凉得像深秋的井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许昊身体一震,缓缓转头。
是吴忆雯。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边,月白长裙依旧沾满血污和灰烬,银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还残留着红血丝。但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静得……像已经死过一次。
她看着许昊,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
“我陪你划。”
顿了顿,她的声音更轻,却更坚定:
“我是他的未亡人……我有资格,分担这一刀。”
话音落,她握紧了许昊的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外叁个身影默默围了上来。
叶轻眉走到许昊左侧,翠绿短袍破烂不堪,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站得很直。她没有看许昊,也没有看那面墙,只是面朝外面那些围观的人群,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了左侧大半的视线。
风晚棠走到右侧,藏青劲装完全破碎,深灰色连裤袜包裹的双腿上满是伤痕,左肩脱臼,右腿骨折,她甚至无法站直,只能微微弓着身子。但她还是站了过来,用身体挡住了右侧的视线。
阿阮最小,她走到最前面,站在许昊和那面墙之间。小姑娘鹅黄比甲破烂,浅粉襦裙撕裂,赤足上满是血痕,但她挺直了小小的脊背,张开双臂,像一株倔强的小草,试图挡住正面的目光。
四个女子,肩并肩,背对着许昊和那面墙,面朝外面那些狂欢的、期待的、怀疑的、探究的人群,站成了一排。
她们没有说话。
没有解释。
没有动作。
只是静静地站着,用原本柔弱的身躯,筑起了一道无声的、却坚不可摧的围墙。
风晚棠背在身后的手,极隐蔽地掐了一个诀。
她的指尖微微一动,一道无形的风障悄然升起。那风障不是用来防御,也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隔绝。
隔绝声音。
隔绝目光。
隔绝外面那个喧嚣的、扭曲的、令人窒息的世界。
风障之内,世界忽然安静了。
那些嘈杂的议论声,那些刺耳的欢呼声,那些虚伪的赞美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风声——很轻的风声,吹过废墟,吹过血污,吹过这四个女子散乱的发丝,吹过许昊焦黑的脸颊。
许昊怔怔看着她们。
看着吴忆雯握着自己的手,看着叶轻眉挺直的脊背,看着风晚棠微微颤抖却不肯倒下的身影,看着阿阮张开双臂的倔强姿态。
然后,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颤抖,不是压抑的哽咽,而是真正的、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眼泪,顺着焦黑的脸颊滑落,滴在吴忆雯的手背上,滴在那把冰冷的刻刀上。
“当啷”一声轻响。
一滴泪砸在刀身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许昊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再无犹豫。
他握紧刻刀——不,是吴忆雯握着他的手,他握着刻刀——对准那面墙,对准那八个大字的下方,用尽全身力气,刻下了最后一笔。
不是名字。
不是落款。
只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一道斜斜的划痕,从右上到左下,像一道伤口,像一道泪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刻完,刻刀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许昊瘫跪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喘息。不是累,是……解脱。一种屈辱的、痛苦的、却不得不为的解脱。
吴忆雯也跪了下来,跪在他身边,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肩膀。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怕碰碎什么。
叶轻眉转过身,蹲下身,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按在许昊背上,翠绿色的木灵韵缓缓渡入。
风晚棠依旧站着,背对人群,维持着风障。她的身体在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没有撤去术法。
阿阮转过身,扑到许昊腿边,用小小的手臂环住他的膝盖,把脸埋进他焦黑的衣袍里。
五个人,在风障之内,在无声之中,在满城的尸体与欢呼之间,紧紧靠在一起。
像五只受伤的小兽,在寒冬的荒野里,挤在一起取暖。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青木灵韵,从外围强行分开了拥挤的人群。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道水蓝色的身影,缓缓走来。
是苏小小。
她今日没有穿青云宗的弟子服饰,也没有穿青木峰峰主的常服,而是穿着一身极其简单的素色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纱罩衫,长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素面朝天,眼中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了然。
她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修士,穿过那片狼藉的废墟,径直走向风障内的五人。
风晚棠的风障对她毫无作用——或者说,她根本没有试图阻挡。苏小小轻易穿过风障,走到五人面前。
她看到的,不是许昊独自接受膜拜的英姿,不是英雄完成仪式的荣光,而是这五人挤在一起、浑身是伤、眼神破碎的惨烈画面。
苏小小停下脚步。
她静静看了他们一会儿,目光尤其在吴忆雯脸上多停留了一息。看着那张与自己记忆中曾经明媚灿烂、此刻却只剩苍白与泪痕的脸,苏小小的心仿佛也被那目光触及的旧日回忆刺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张开双臂。
那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拥抱,也不是一个师长对弟子的安慰,更不是两个刚刚失去爱人的女子的互怜。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仿佛要将所有伤痛都揽入怀中的姿态。当她将吴忆雯也揽入怀中时,动作有极其细微的凝滞,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拥抱,更像是一种无言的、沉重的交接——将她自己独自背负了多年的那份与林川有关的、无法言说的爱与痛,分出了一部分,传递给这个同样心碎的女子。
她弯下腰,将五个人——许昊、吴忆雯、叶轻眉、风晚棠、阿阮——全部揽入怀中。
她的手臂很细,怀抱却意外的宽阔。五个人挤在她怀里,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处。
叶轻眉第一个忍不住。
她把头埋在苏小小肩头,肩膀剧烈颤抖,终于哭出声来:
“师叔……这世道为什么是这样的?明明是他救了……明明是他用命救了所有人……为什么他们要骂他……为什么我们要帮着骂他……为什么……”
她的哭声很压抑,很破碎,带着一种信念崩塌后的茫然。
苏小小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很柔,声音却很冷:
“嘘。”
只是一个字,却让叶轻眉的哭声戛然而止。
苏小小环视着怀里的五人,目光从许昊焦黑的脸,移到吴忆雯含泪的眼——在那双眼中,她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为林川而痛的神情,只是吴忆雯的痛更加外露,更加鲜血淋漓,而她的,早已沉淀为骨髓里的隐疾——,再移到叶轻眉迷茫的神情,移到风晚棠倔强的嘴角,移到阿阮红肿的眼眶。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
“别哭。”
顿了顿,更轻,更冷:
“别说。”
再顿,冷得刺骨:
“别辩解。”
她松开怀抱,后退半步,看着五人,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怜悯,有疲惫,有愧疚,更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痛。
“因为光太亮的时候,”苏小小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千载寒冰中凿出,“总得有人,站在影子里。”
她抬手,轻轻拂去叶轻眉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语气却依旧冰冷:
“以前是我们。”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以后……是你们。”
话音落,她收回手,转过身,背对五人,面向外面那些还在等待、还在窥探、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
她用身体,挡在了五人与世界之间。
许昊抬起头,看着苏小小的背影。
那背影很单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却像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风雨,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恶意。
他明白了。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受害者,不再是无辜的旁观者。
他们是共犯。
是这场伟大谎言的共犯。
是亲手将英雄污名化为罪人的共犯。
是必须带着这个秘密、这个罪孽、这份愧疚,活下去的……共犯。
夜幕降临的时候,狂欢终于散去。
各派修士陆续离开,带着“胜利”的喜悦,带着“斩魔”的荣光,带着可以吹嘘一辈子的谈资。落月城重新归于死寂——一种比之前更深的、更绝望的、只剩下尸体与废墟的死寂。
许昊避开了所有人。
他带着吴忆雯、叶轻眉、风晚棠和阿阮,悄悄来到城中的一处角落。
那里是林川最后站立并消散的地方。
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焦黑的痕迹,还有一些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颗粒——那是林川身体化作的光点,还未完全消散。
许昊跪在地上,用焦黑的手,一点点拨开那些碎石和灰烬,清理出一小片干净的土壤。
然后,他从怀中——不,是从那件墨色长袍的内衬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兰花玉坠。
玉质温润,通体莹白,表面雕刻着精致的兰花纹路。只是此刻,玉坠中央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从花蕊处一直延伸到边缘,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是林川当年托付给苏小小的,后来苏小小转交给许昊的,那个封印着吴忆雯神魂的玉坠。如今神魂已归,玉坠只剩空壳,却成了林川留在这世间的……唯一遗物。
许昊小心翼翼地将玉坠埋进土里。
埋得很深,很深,仿佛要将它永远藏起来,永远不被世人发现,永远……不被玷污。
埋好之后,他从旁边的废墟里,找到了一株野兰花。
那兰花很普通,随处可见,叶片瘦弱,花苞微小,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会凋零。但它还活着,顽强地从碎石缝里钻出来,向着月光,开出淡紫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小花。
许昊将那株兰花,种在了埋玉坠的土上。
他用焦黑的手指,一点点压实土壤,一点点抚平表面,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跪在花前,静静看着那株在夜风中颤抖的兰花。
良久,他轻声开口:
“师兄……”
声音很哑,很轻,几乎要被风声吹散:
“天亮了。”
顿了顿,更轻,更哑:
“如你所愿……”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但声音依旧平静:
“没人知道……是你救了他们。”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
“这盛世……如你所愿。”
夜风吹过,兰花的花瓣微微颤抖,像是在无声地回应。
吴忆雯跪在他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叶轻眉、风晚棠、阿阮也跪了下来,围在兰花周围,静静看着那株在废墟中倔强开放的、微不足道的、却是这片死寂中唯一活着的……生命。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那株兰花上,洒在这片埋葬了英雄也埋葬了罪孽的土地上。
很冷。
很静。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