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

  七月十三,大雨滂沱,这是平昌侯府少夫人失踪第三日。
  也是平昌侯世子虞慎昏迷不醒的第三日。
  白练山依旧被笼罩在雨雾之中,一个披蓑衣的人影穿过小径向山阴处走去,雨水顺着树叶流淌而下,打湿他一半的衣裳。
  越往深处,小径上密密麻麻的杂草越多,直到走到尽头,杂草之中再看不出分明的道路。
  那人对着茂盛的草丛和周围愈发高壮的树林沉思片刻,拎着竹杖便向一个方向走去。
  雨越下越急,他却像是脚下长了眼睛一样,看也不看就越过泥泞的水洼。直到面前一亮,绵延的树林戛然而止,一间小屋出现在眼前。他推开竹篱笆,进入小屋,靴子上虽沾了零星泥水,大体上却还是干净的。
  他脱了蓑衣,摘下帽子,露出里面青衣道袍和头顶玉冠,若床上的女子醒来,定会认出这个道士打扮的清秀男子,正是她公公平昌侯虞信身边的近侍,岑阑。
  即便屋中再无他人,岑阑依旧噙着嘴边的微笑,一脸亲善的模样,径直往床边走去,路过墙上贴满的红字黄符都视若无睹。
  床上的陆溪睡得很恬静。
  哪怕是落在岑澜这种不辨美丑的人眼中,也能感受到由衷的静谧祥和,仿佛若有谁吵醒了她,打破这份安宁,便是天大的罪人一样。
  岑阑思考着。
  山野更高处矗立着一座香火鼎盛的道观,正是虞信所入道的白鹭观,但观中现在并不只有虞信。前日一早,二少爷虞恒飞马赶到,他笃定弟媳为妖邪所害,希冀父亲身边的道长能做法救她。
  多可笑,亲生的兄弟还陷在昏迷中不知生死,他口口声声提的却是弟媳,一个字都没谈到虞慎。
  岑阑凝望陆溪。
  他还在犹豫。
  处理一具尸体并不算难,更何况外人视角她尚且下落不明。
  他思索片刻也没得出结果,想了想便伸手贴上陆溪的颈侧,脉搏在指尖跳动,指腹残留的冰冷雨水沾上陆溪的颈子,她却依旧一动不动。
  她陷在一片宁静之中。
  又是善因寺后山那片桃林。
  桃花迎风簌簌抖动,枝头坠着圆满香甜的果子。
  花与果同时长在树上,她却半分没觉得奇怪。依然翘着脚坐在树下,鼻尖弥漫着香甜的桃子味,她抬头望天,像以前无数次那样,闲散而百无聊赖地自娱自乐。
  枝头果子左晃右晃,陆溪瞧见,噗嗤一笑。
  按她的想法,这时候该有个人,在桃林里迷了方向,正找路呢,好巧不巧,就被这颗摇摇欲坠的大桃子砸了个正着。
  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个高个子,白皮肤,衣着鲜艳,姿容出色,却绷着脸,懒懒散散耷拉眼皮仿佛谁都不乐意看在眼里的人。陆溪心里津津有味描绘着形象,下一秒就怔住。
  ……咦?她认识这样的人吗?
  她的手指无知觉卷着发丝,越想越迷糊。
  不知打哪来的,脑子里竟冒出一段回忆,她也这样坐在树下,眼瞧着那人被砸个正好,没忍住笑出声。
  然后那个人敏锐地找到她的所在,好看的眉眼里是不掩饰的火气。
  好凶哦。
  陆溪诡异地并不害怕,反而觉得好玩极了。
  她正绞尽脑汁回忆那人相貌,却不知原本晴朗的天空霎时凝结出一片黑云,没等她反应过来,天边雷声滚滚。
  轰——
  一道白光照彻桃林,下一瞬,她身遭地表被劈出一片焦黑。
  陆溪尖叫坐起,冷汗满背。
  岑阑的手还放在她侧颈,被她力道掀翻,摔在一旁。
  小屋外大雨倾盆。
  陆溪大喘着气,额头细细密密一层汗珠,凌乱的额发贴在脸上,她的瞳孔逐渐从无神到凝实。
  入目是青纱帐,鼻尖滚动的是雨天特有的土腥气。
  怦怦乱跳的心脏逐渐平稳。
  原来一切都是梦。
  她神识回笼,这才想起惊醒前似乎撞翻了什么东西。陆溪把视线转移,一个青衫男子摔在地上,他索性不再站直,直接撑起身子,盘腿坐在一旁。
  素白的手慢条斯理整理好凌乱的衣衫,直到他抬起头对上陆溪,后者才犹疑不定,试探地喊道:“岑阑?是你?”
  岑阑好脾气地笑道:“少奶奶,真是许久不见了。”
  很久吗?陆溪茫然,她环视四周,一派陌生,这间屋子说好听是古朴,说难听就成了简陋,显然既非府内园中,也非道观。
  “这……是哪里?”
  陆溪的所有记忆都停止在被厉鬼虞忱锁在不见光日的地方后,再然后发生什么,她就一无所知。
  莫非,和虞忱那段也是个梦?她怀疑着。
  岑阑声音温润,格外有安抚力,他说:“这是我年少时清修的地方。”
  这更奇怪了,陆溪声音犹疑:“那我怎么会在这?”
  岑阑一脸惊讶:“少奶奶竟也不知道吗?”
  她摇摇头。
  岑阑“哎”了一声,颇为惊奇地看她好几眼。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在屋内走来走去,从床边走到门口,又走回陆溪身边。
  秀气的眉毛拧成结。
  他像是思索着什么,好半天才开口,语气里也满是不确信:“少奶奶果真什么都不知道?”
  陆溪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平心而论她对岑阑很有好感,因而同样的问题耐心又回答一次:“我真的不知道。”
  岑阑叹了口气,“那少奶奶可知今天是几月几日?”
  陆溪试探回答,“七月十一?”
  窗外下着雨,屋里昏暗不明,辨别不出是早上还是傍晚,她更倾向于是傍晚,没成想一觉昏睡到这会儿,也不知道虞慎在哪里。
  出乎意料,岑阑表情更加讶异,他惊呼:“今日已经是七月十三日了!府里传来消息,说少奶奶下落不明,至今已经失踪三日了!”
  “什么?!”陆溪不敢置信,“你莫不是在唬我吧?”
  “怎么会。”岑阑苦笑,“府里已经乱套了。我又何苦骗您呢。”
  “乱套?就因为我失踪?”陆溪更不敢置信。依她对侯府上下的理解,莫说她失踪了,便是上吊死了,阖府上下也该是井井有条的。
  岑阑神色为难,觑着她脸色道:“倒并非是您的缘故,您失踪当日,世子他……也陷入了昏迷,至今未醒。”
  陆溪脸色不怎么好看,她几乎百分百确信,这定是虞忱的手笔。
  而她这会儿在此,又是怎么回事?刚把她从一个男人房中绑走,没道理虞忱会把她扔到另一个男人的屋子。
  陆溪看向岑阑,他双目清明,神色中透露出对她的担忧。
  他说道:“这里是我年少时清修的地方,虽简朴,却胜在静谧,远非道观之中所能比拟。故而即便是现在,我也常在轮休时过来打坐。……今日却没想,一进屋子却见少奶奶在之中。”
  他语气里有询问的意思在。陆溪不觉有些头疼,事情牵扯到虞忱身上,不好与外人解释。但换句话讲,她莫名其妙从园子消失出现在岑阑的清修地,本身就不是能靠常理解释的事情。
  只要咬死她一无所知,还能如何?
  更何况,她视线扫过他那身青色道袍。都是做道士的,即便她瞧着那白鹭观上下道行没一个能比得上灵素子道长,但对于怪力乱神之事,也该有些许见闻。
  “……我也实在不清楚怎么会到这里。我只记得十日晚上照常更衣就寝,没成想一觉醒来,就见到了你……唉。”
  陆溪叹息一声,脸上依旧是那副茫然的模样,她双目清澈至极,毫不避讳地直视岑阑,一派无知却坦坦荡荡的样子。
  岑阑率先移开视线,心中啧了一声。
  两人所看不见的地方,半空突兀地出现一朵粉色桃花,它轻飘飘落在角落,静静停在原地,像是很早以前就在那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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